崔家阿瑶在迎亲的这一日逃婚了。
和她私奔的男子正是郑彦君的亲兄长郑彦宁,两人已一径往属州去了,一日一夜的功夫,快马加鞭也撵不上。
原来在这三年间,郑彦宁常来崔府作客,一来二去,竟与弟弟未过门的妻子阿瑶渐生情愫。迎亲在即,两人挣扎过后,还是借着郑彦宁调任属州的机会一走了之,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阖起门来乱作一团。
崔仰春歪在椅子上翻着白眼,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崔夫人强撑着精神,以阿瑶突发急症为由把宾客们匆匆打发走了。
原本的新郎官郑彦君在房里忙得团团转,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才让搬到病榻上的崔仰春苏醒过来。
崔仰春一向重诺,此时望着顶上的帐子不吭声,半晌锤了一下床榻:“救我作甚!娶则妻,奔则妾,不明不白的,日后定有她后悔的一天。”
“养了这不知廉耻的女儿,老脸已经丢尽,我还不如趁早死了落个体面!”
郑彦君用袖子揩了揩汗,置身于这荒谬的场景也不知如何开解,脑子里也是一团懵,垂头嗫嚅道:“我与崔小姐幼时虽当过玩伴,长大了却未曾见过面,彼此也生疏了。她若不想嫁我,其实也无可非难……”
这郑家小儿秉性温厚是出了名的,只是崔仰春也未曾想到,眼见都被自个儿的兄长抢了亲,他还这么怯怯懦懦的。
这个刚直的老汉气得浑身颤抖,说话也糙了起来:“屁!你这傻小子脑子被驴踢了!你还活生生站在这儿,就闹出兄长和娘子私奔的丑闻来,莫非我们是北狄佬那样罔顾纲常伦理的野人么!”
“崔家上下待你哥哥如何,有目共睹,我为他忙前忙后打点着,不料你爹守礼半生,养出的大儿子却是只白眼狼,一门心思诱拐我女儿!”
“郑彦宁掐准了你的窝囊性子,指定闹不起来风波,才敢顶着头上的乌纱帽知法犯法。三纲五常都读到狼心狗肺里去了,不但害你没脸,还连累崔郑两家都没脸!”
骂归骂,事关两家的名声,定是不能轻易传扬出去的。
郑彦宁对弟弟无情,心软的郑彦君却不愿让他丢了官身,也不想让父母难堪。
可花轿都请来了,敲锣打鼓轰轰烈烈,这一场闹剧却该如何收场……
十月初五,宜嫁娶。
郑老爷和郑夫人高坐厅中,喜气洋洋地看着小儿子和他迎回来的新娘子向自己敬酒。
抬起头来,新娘子柳叶长眉,漆黑的眼瞳里透出一股子生动的妩媚,听他们唤她“阿瑶”,也启唇解释:“阿瑶是小名,已许久不叫了。我大名叫作荷衣呢,爹娘也可这么唤我。”
她的唇不带什么血色,眼又黑得浓稠,美则美矣,却带有几分邪气。
“这位替嫁的荷衣……便是青蛇妖?”
祝云棠见郑老爷说了许多,嗓子愈发沙哑,咳嗽了好几声,连忙从一旁的壶中沏出一杯清水递过去,忍不住问道:“可是,郑大夫是如何认识她的?”
郑老爷咽下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呆呆地陷入了沉思:“她来郑家之前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先前把她当作阿瑶,也不曾过问,后来我们得知她是妖了,却因……总之,他一直不肯和我们多说。”
郑老爷的含糊其辞,秦颂自是洞察得到,想起郑彦君身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思虑片刻道:“你们不愿让外人得知泉林堂出了蛇妖,除了维护药堂名声,遮掩逃婚一事,应当还有别的缘由吧。”
秦颂这一问,像直击郑老爷心口的要害之处。
他的嘴唇费力翕动着,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来,抬手捂着脑袋,脚步虚晃,仿佛无法承担这一记诘问的重压。
灰黯的天色落在庭院的石板上,凝成一池柔波,泛着青色幽光。
一直倚靠在棺椁旁沉默不语的郑夫人开了腔,眼神幽幽:“他没脸开口,由我来说吧。”
“荷衣到了我们家,一开始很是讨人喜欢。她长得俊,又能干,还颇懂医术——我们也问过,她说崔家做的是药材生意,耳濡目染之下也对医术饶有兴趣,自个儿瞎琢磨了几年,我和他爹便没起疑心。”
“横竖她和彦君相处融洽,又能帮衬家里的药堂,我们也乐得自在。但渐渐的……我们发现,她原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
郑夫人回忆起了某段日子,苦笑一声:“她妖性放荡,不仅自个儿钻研女科,还撺掇彦君一起……出诊的病人也多为妇人女子,倒把好端端的泉林堂变成专治女科的药堂。”
“只荷衣一个也就罢了,可彦君是个年轻男子,却天天跟着她一起瞎胡闹,招来了不少非议。有一次,两人还去勾栏妓馆里给难产的青楼女子接生,旁人都嫌晦气,他俩倒上赶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他爹对彦君动了几次家法,他挨了鞭子,却不肯改,只说:‘救死扶伤,本就不分贵贱男女。’”
祝云棠想起郑彦君在茶肆也曾被人当众搬弄是非,不免怔愣了一下。
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他从前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孩子了,自从受了那妖物的蛊惑,连他爹的话也敢忤逆,也不知道荷衣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后来,彦君挨打的次数多了,她倒是消停了一段日子。”
郑夫人的五官逐渐变得狰狞,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那般用力:“不过是蛇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七曜同宫那一夜,她不慎显出了原型,将我们所有人都吓得丢了魂!”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至今回想起来声调还在颤抖:“原来妖孽的真身是一只通身碧绿的大青蛇。因妖力外泄,无法控制身形,先是在药堂现形吓晕了一个来抓药的小厮,又急蹿到后院,旋着如树干一般粗的蛇身躲入古井之中……”
“天色昏暗,我们挑着灯,看清了井底下,吓得灯笼滚落一地。”
“她昂着头,正朝我们吐着血红的蛇信子,眼珠子乌黑瘆人,直溜溜盯着我们,不敢爬出……”
“彦君这才告诉我们实情,真正的阿瑶早就跟着彦宁跑了,荷衣是他另寻的假新娘!”
“一想到认了这妖物作了两年的儿媳,朝夕相处,我便要作呕!”
说到情绪激奋之处,郑夫人扶着儿子的棺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小缕花白的头发,从耳边滑落下来,她指着郑老爷怒斥,胸中燃起万丈怒火:“倘若当时只把她赶走,她未必会来报复彦君!都是你的私欲和贪念,害苦了我们一家!”
这句话似乎有雷霆万钧之重,将郑老爷彻底压垮了。
他无力地抓着木椅的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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