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爷两个眉头簇做一堆,神色黯然:“我从医多年,也没见识过这类神草。”
“彦君只告诉我们,那是他在城外山上偶然采得的,能治重症。其余内情我们也无从知晓……”
“当初他要护着那蛇妖,被我大骂一通,锁在房中不得而出。自此之后,他便与我们闹出了隔阂,不再事事知会我们。”
回州一带尽是低矮的山丘,焉能孕育出希世之珍的灵祐草?左不过是郑彦君的敷衍之语。
见郑家父母已将所知的细情全盘托出,祝云棠理了理思绪,心中一动:“二位长辈,能否领我们看一看那口封了阵法的古井?兴许我能看出青蛇妖是如何逃出的。”
已经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了,郑家父母自是应下,引着两人从庭院中绕进夹道。
秦颂抬手挡过垂到头顶的青枝绿叶,便听一旁的祝云棠仰起脸,和他低声嘀咕:“我们也走过这条路,怎没发觉后院中还有一方古井……”
浓夜幽深,后院中的小径又迂回曲折,秦颂仗着身量高,比她看得清楚,提起灯笼“喏”了一声,微抬下颔:“就在前面枯萎的藤萝架子底下,藏得甚深。”
几人方才在大堂中说着话,未曾注意到外边飘起细雨,眼下雨虽停了,后院里还掺着隐约的萧瑟,脚边传来蟋蟀的低声鸣叫。
一片青叶伴着风,卷落到一块巨石上,又被吹到一旁和枯枝残花堆叠起来,打蔫儿的芭蕉扇叶铺在下边,都沾上湿漉漉的潮意。
是了,回州草木四季常绿,如今还未入冬,怎会积攒许多衰叶。
祝云棠轻拍一下脑袋,暗怪自己还不够仔细,竟遗落了这一处古怪。
几盏灯火挑到巨石边上,郑老爷取来一把铁镐,颤巍巍地将这堆枯叶尽数拨开。
灯火中扬起纷纷的尘烟,打着转儿散去,木板掩盖之下,果然藏了一口石井。
撤走了遮在井口处的木板,秦颂和祝云棠才发现井口甚宽,能容纳三人腰身。
石壁边上贴有几张残缺的符纸,随风而荡,已然褪色,不停地发皱瑟缩,仿佛在宣告结阵失败的无能为力。
“是符阵。”
祝云棠将灯笼支在井口一旁,凑身过去细看,默念上边画的符文。风吹日晒两年有余,符纸早已损毁,只余几笔残缺的云篆,需要细细辨认。
她揣摩得入了神,半个身子都悬在井口,忽而肩袖被人用力往后一拎,趔趄之下被迫站直了身子。
后头传来讨厌鬼的嘲弄:“靠这么近是犯蠢么?等下掉到井底,还得我费劲儿捞你。”
此人说话的嗓音挺好听,说的话倒是很难听。
祝云棠暗暗皱眉,从井口边上退下,匆匆瞪了他一眼,扭头向郑家父母道:“是有人从外破阵,并非是青蛇妖自个儿逃出。”
见他们面露疑色,祝云棠斟酌一番,耐心解释:“这术士画的是七星阵,以井口为阵眼,蛇妖五行主火,故而以水克之。想来她当时现形也是慌不择路,才一头扎进井中,反倒自讨苦吃,方便术士摆下此阵。”
“七星阵原本威力平平,但巧就巧在那一夜星象特殊。七张符纸纵横合击,彼此呼应,恰好能够对应天上的七曜同宫,可召水部神将,等同于布下天罗地网。”
“若无意外,顶多七日,她便会承受不了排山倒海的重压而内丹俱裂。”
一边说着一边又绕了井口一圈,幽深的井底如同一只墨眼安静地凝视着她。
祝云棠顿住脚步,继续道:“此阵十分讨巧,无需主阵之人有高深法术,却能会通百年一遇的天象,形成困局,诛戮蛇妖。仅凭荷衣自己,绝无可能遁地而逃,更何况……”
她指了指一旁的巨石:“你们还搬来此石堵死了井口,若是由里向外强行破开,你们定能听到响动。”
彻底断绝了活路,荷衣还能逃出此井,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定是有人在外相助,扯下符箓,毁了此阵,又将一切悄悄复原。
祝云棠心中惋叹,荷衣并未伤人,布下七星阵却要让她饱受折磨而死,看得出这术士道行不高,但实在无情阴毒。郑老爷欲剖取蛇心,郑夫人对荷衣称得上深恶痛绝,此事又无外人知晓,那么破阵之人便只剩下……
胆小怯懦的郑彦君了。
秦颂提着灯笼站在巨石旁,用长剑挑开覆着的枯叶,从上到下照亮石身,一寸一寸细细观察着:“石头两侧还有磨蹭手臂留下的陈年血迹,虽然早已凝成赭色,但依稀认得出来。此人力气不大,毁阵的应是郑大夫无疑。”
当初那术士操必胜之券,拍着胸膛和郑家人保证,七日后的井底定剩蛇尸一具。只消三百两白银,便能永绝后患,外加剖出起死回生的蛇心一颗。
见他底气十足,郑老爷和郑夫人悬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忙不迭翻出家中压箱底的宝钞付了定金,只盼能花钱挡灾,保阖家平安。
地上碎石颤动,藤萝架上的瓣瓣紫花飘落在地,荷衣在井中用蛇身狠狠地撞着石璧,蛇尾将井水搅得哗哗作响,可还是无力突破七星阵法。
眼见自己苦苦哀求,父亲却置若罔闻,郑彦君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重重磕起头来:“爹,她未曾害人,贸然杀她会遭天谴的!放了她吧!”
术士怪笑一声:“难怪大家都说彦君大夫心慈,跟女儿家一般。你自己都害怕成这样了,还要为她求情……这蛇妖与你同床异梦,焉知她不曾在半夜朝你嘶嘶吐过蛇信子?能活到此时,已算你命大了!”
郑彦君仰起头来,浑身抖个不停,额间滑落一道血痕,一直蜿蜒到下巴,他匆忙拭去,上下唇打着颤,吐出来的话语却格外清晰:“论迹不论心,妖亦是如此!我虽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她从未有过害人之举!更何况,服用蛇心起死回生也是传言,并无实证,爹怎可因一传言便要活活剖心……”
听他提起蛇心,郑老爷内心隐蔽的欲望被撕开了,感受到自己如山的威权被撬动,他难堪地沉默了一会,重重抬手掴了儿子一巴掌。
直打得郑彦君头都歪向了一边,耳畔不住嗡鸣,听得父亲怒斥:“你自作主张领了这妖孽回家,我还未曾与你算账!你怎的有脸说她未曾害人?”
“自她来了,便将泉林堂搅弄得乌烟瘴气,毁了我郑家近百年的清誉!你给我滚回房中,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这一巴掌来得又凶又急,头晕脑胀的郑彦君只觉得左脸火辣辣地疼,这股疼痛一直蔓延到了心口,整个人恍恍惚惚仿若飘在空中一般。
尖叫的母亲劝阻无益,他已被父亲和术士连推带拉关在了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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