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折凛转头向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副将,声音冷冽如刀,穿透漫天雨幕:“传令,调两百精卫,即刻奔赴上游水坝。不论是谁阻拦,杀无赦。确保半个时辰内,必须开闸分洪!”
“是!”
副将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溅起一路泥水。
有了太子的命令,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工部官员们也终于动了起来,呼喝声、搬运声再次响彻河谷。
危机暂时解除了。书意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猛地松了下来,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她仍旧跪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带起一阵阵战栗。
按理说,事已至此,太子殿下该回他那温暖干燥的行辕了。
可他久久立在原地。
书意跪得膝盖发麻,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钻。她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腹诽:这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毛病?难道是在享受这种被人跪拜的快感?还是说,他非要亲眼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才肯解气?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透着几分慵懒和戏谑,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书二姑娘不起,可是……还有事求本宫?”
书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谁知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这一急之下根本使不上力。她身子猛地一歪,不仅没站起来,反而向前栽去。
“哎哟——”
预想中和泥水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发生。
她的额头重重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止住了她的狼狈。
隔着湿透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躯传来冰凉的温度,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玉石。
书意慌乱地抬头,正对上谢折凛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四周风雨如晦,狂风裹挟着雨点横扫过来。她突然发现谢折凛半个身子都已经湿透,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挺直的鼻梁滑落,将那玄色的衣袍浸得沉重贴身。
自己跪在他的身前,因为位置的巧妙,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像是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最大半风雨。
刚才的那些腹诽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歉疚的悸动。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道谢——
“殿下!”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书父焦急的声音。书元安处理完手头的急务,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谢折凛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力道,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阴沉的姿态。
说完,也不等书意反应,便催促身旁的小厮:“快!带二小姐回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
“阿姐,快走!”
小厮领命,架起还没回过神来的书意就走。
书意被拉得踉踉跄跄,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风雨如晦,天地苍茫。
谢折凛依旧伫立在那处高高的坡地上,身形挺拔如松。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这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那样静静地立在漫天风雨中,周身透着一股孤绝而清冷的气息,真如那九天之上的神仙一般,飘渺而不可触碰。
…………
一夜暴雨过后,天色竟出乎意料地放晴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依旧湿润泥泞的校场上,蒸腾起袅袅水汽。昨夜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除了工部忙忙碌碌加固看台的嘈杂声,秋猎的一切事宜照常进行。
皇子与世家子弟们骑着高头大马,在校场上驰骋,比拼骑射。马蹄声碎,箭矢破空,引得看台上阵阵喝彩。
书意昨夜受了凉,身子有些乏,便没去凑热闹,独自一人躲在女眷席外围荫下,撑着头,厌乏的打着瞌睡。
这副样子被不远处的谢折凛尽收眼底,他一身骑装,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控马的技术极好,人随马动,每一次搭弓射箭,劲装窄腰,引得一众贵女脸红。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穿花蝴蝶,猛地策马闯入了谢折凛的射程范围。
是沈溪珊。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发髻高束,英气又不失妩媚,与往日里柔柔弱弱的闺阁模样大不相同。
沈溪珊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那匹马便吃痛加速,几乎是贴着谢折凛的马身擦肩而过。
“殿下好箭法!”
沈溪珊勒马回首,声音清脆响亮,透着股刻意练习过的爽朗,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嗔,“只是臣女以为,射死物终究是无趣,不如比比谁跑得快?”
然而,谢折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飞扬的尘土,像是有某种精准的定位系统一般,死死地锁在场外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上。
他在观察她。
看她捧着茶杯发呆的样子,看她因为喝了一口热姜茶而微微蹙眉的样子,看她那双在阳光下眯起来的眼睛。
沈溪珊见他不理自己,咬了咬牙,又策马靠近了几分,几乎要撞上谢折凛的马头,大着胆子笑道:“殿下?您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莫不是这校场上有什么吸引人的风景?”
视线被遮挡。
那种被无关数据干扰的烦躁感瞬间涌上心头。谢折凛勒住缰绳,那匹烈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逼得沈溪珊不得不惊慌地连连后退。
校场上,谢折凛勒住了马。
他侧过头,看了沈溪珊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是注视,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一块石头、一片落叶,目光没有任何停留,便收了回去。
“不比。”
他声音平平,连多余的字都懒得给,便夹了夹马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重新搭弓瞄准了靶心。
沈溪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没有放弃。她咬了咬下唇,又策马跟了上去,换了个角度,再次凑到谢折凛身侧,声音放软了几分:“殿下可是嫌臣女骑术不精?臣女虽不敢与殿下相较,但给殿下做个陪衬,也是——”
“沈姑娘。”
谢折凛打断了她。
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弓依旧拉满,箭尖稳稳地指着靶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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