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驿的屋顶漏雨,苏笺是在寅末被一滴冷水砸醒时确认这件事的。第一滴正中眉心,她睁眼,没动。三息以后,第二滴又落下来,位置丝毫不偏。苏笺往旁边挪了半尺。第三滴落在枕边。她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心想这里要是搁现代,至少还能提个行政报修。虽然行政大概率会先回一句“已收到,后续安排师傅处理”,至于师傅什么时候出现要看缘分,但好歹还有个工单编号,现在连工单都省了。
墙边响起窸窣声,墨团从一件破蓑衣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这猫显然睡得比她好。苏笺:“你那里不漏?”
墨团抬头。“喵。”
“不公平。”
它慢悠悠走过来,跳到床沿,看了看苏笺枕头上那片水,又回头看看自己干燥的蓑衣窝。然后走了。
“……”
这种时候尤其能看出,没有同理心的不只是上司,还有猫。
苏笺坐起来时,脚先踩进一只木盆里。昨晚谁把接漏水的盆挪到床边,她不知道,反正水冰得她瞬间清醒。
她把脚抽出来,半天没说话。
墨团蹲在蓑衣窝里,尾巴围着爪子,眼神十分无辜。
“不是你?”
“喵。”
“行,证据不足。”
驿舍没有铜镜,墙上钉着半块磨得发乌的铁片,勉强能照出个人影。苏笺用冷水抹了把脸,把湿头发重新束好。昨夜那身短袄还没干透,袖口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冻过又烤过。灶房只剩一锅稀得能照见锅底的粟粥,常顺给她舀了一碗,又从火边扒出半块烤硬的杂粮饼。
“新来的先凑合。”他说。
苏笺端着碗:“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常顺顿了一下:“月底差不多。”
这句话比“穷”具体得多。苏笺没再问,把饼掰开一角丢给墨团。猫闻了闻,很嫌弃,最后还是吃了。它在宫里混过几天鱼干,生活水平上去以后,多少有点忘本。
昨夜那名中使最终还是换了马,赶在丑初前离驿。不是因为通济驿突然长出了五匹新马,而是分司临时从临川县驿调来三匹,又从一家马行租了两匹。中使进门时只看见十二匹拴在马桩上的牲口,至于其中哪几匹属于通济、哪几匹天亮就得还,没人问。粮也是一样。第三船一直停到丑初。
最后谢万成没有在“一百石足数”的回单上直接盖印,而是在背面添了一句。
——实收数另具清册,短额暂候核——
孟元祁脸黑得像锅底,但他最终还是拿走了。因为天快亮了。上游还有下一批船。人可以跟制度耗,船期不等人。
苏笺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有人嘴上都说“没有办法”。真拖到对方也会被追责的时候,办法一般就出现了。只是这种办法平时懒得给最底下的人用。
卯正,通济驿点名。没有鼓,也没有县衙那种木板,只是田福生拿着一册湿得卷边的名簿,一个个叫。苏笺应完自己的名字,左前臂没有发热,说明至少“点卯”不是这一份差事最致命的规则。
真正致命的东西很快来了,东河分司一早送来三张差牌。
第一张:
——督漕使罗慎行第三日午后巡验东河——
第二张:
——通济驿须备精米八十石、细面二十石、草料一百二十束、净舍十二间、驿马二十四匹——
第三张更长:
——征纤夫六十名,备挽船六艘,油、柴、炭、灯、酒、肉各依旧例,不得短缺,不得误期——
谢万成看完,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青。田福生拿算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最后放下。
“——做不到。”
院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谢万成抬头:“什么?”
“我说,做不到。”田福生干脆把算盘推过去。
“驿里现有精米十一石四斗、面三石、草料五十一束、能用的马七匹、客舍八间、三间漏雨;挽船两艘,一艘底还裂着;油不到一瓮,炭没有。”
谢万成沉默。
常顺在旁边小声补一句:“纤户能来的,大概四十来个。”
谢万成转头:“闭嘴。”
常顺立刻闭。
苏笺站在廊下,一边喝昨晚剩下的稀粥,一边看他们。
第三日午后检查,要求准备的东西,大部分根本不存在。
非常熟悉,这时候一般有三条路。第一,向上反映客观困难——这通常没用。第二,创造条件完成——这通常就是向下摊。第三,做出一个看起来完成的版本——这个选项成功率最高。
差牌不是一张干净的新纸。边角有旧折痕,朱印压着朱印,最上面一道分司印还没全干,手指碰上去会蹭出一点红。
苏笺拿起来闻了闻,除了纸墨,还有湿马鞍和汗味。送牌的小吏显然一路急赶,裤脚都是泥,站在廊下连热茶都没喝完就催回执。
“今日午后前具领。”他说,“少一样,分司问通济;通济少人少物,自己想法子。”
谢万成接牌时没反驳,只把纸折得很慢。那动作比骂人更让苏笺在意。一个天天把“快点”“补上”挂嘴边的人,突然不说话,通常不是没脾气,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能卖、能借、能摊的人和东西过了一遍。
老梁在院里听见“二十四匹马”,脸色最先变。灶房的妇人听见“两羊、上等酒”,把锅盖放重了一点。常顺听到“纤夫六十”,眼睛直接落到地上。
每个人只对自己那一项数字有反应。
苏笺却觉得这些数字像一张网,最后会在同一个地方收口——钱。
果然,谢万成只沉默了半炷香,便开始分活。“老梁,马去县驿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田福生,裘记粮行还有没有账?”
田福生脸色一僵:“去年还欠着。”
“再欠。”
“他们肯?”
“加息。”
“钱谁出?”
谢万成看他一眼,田福生不问了。
“常顺,挨村下差牌,六十个纤夫一个不能少。”
“可——”
“没有可。”
“净舍先把后院腾出来,咱们自己睡柴房,床席去县里借。白灰还有吗?没有就赊。灶房,肉必须有,至少两羊。酒要上等,不许拿酸的糊弄。”
一道道命令落下去,院里的人一个个动起来,没人问钱,仿佛只要不问,钱便不构成问题。
苏笺粥喝到一半,忽然被谢万成点名。
“你跟田福生。”
“做什么?”
“清账。”
“清哪本?”
“所有。”
“……”
谢万成看着她:“不是喜欢算吗?这回让你算够。”
苏笺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行。”她并不生气,甚至觉得这个安排挺合适。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通济驿到底为什么穷成这样。
按理说,驿站承担官差、邮递、漕运接应,不可能完全没有公帑。可从昨夜到现在,她听见最多的字眼却是“借”、“赊”、“摊”、“自补”。
田福生没有立刻带她进账房,先去柜角取钥匙。钥匙一大串,铁齿磨得发白,走起来叮叮当当。
账房比睡觉那间屋更破,窗纸被风吹裂一角,田福生拿旧账随手堵着。账房窗纸总共补了三种颜色,最旧的一块已经黄了,新补的纸还白,风从接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细长。桌角压着一只秃了毛的算盘刷,砚台边结着薄冰。田福生往砚里滴热水时,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在给一份快冻死的工作续命。
苏笺忽然想起尚宫局。那边的账柜擦得发亮,纸张整齐,连错账都错得体面;这里的账被潮气啃边、被油灯熏黄,数字却一样能把人压住。
屋里一共三口木柜,其中一口锁坏了,用麻绳缠三圈,最里面那口柜锁,他试了三把才打开。两人把近三年钱粮册全部拖出来,灰尘呛得墨团连打两个喷嚏,最后嫌弃地跳上窗台。
田福生看它,“猫也要跟?”
“它不领工钱。”
“那好。”
“嗯,比我便宜。”
“.…..”
苏笺在旁边看着:“你们账柜锁得挺严。”
“不是防贼。”田福生说。
“防谁?”
“防潮。”
他说完从柜里抽出一本边缘发霉的总册,自己也笑了一下。“当然,也防人。”
地方不同,纸倒很公平。谁的名字落上去,谁就得解释。钱去哪了?
苏笺翻第一本。分司每季拨驿传银,账上有,折下来每月四十八两上下。她再翻实收,二十三两。“差二十五?”
“有解费。”
“多少?”
“不一定。”
“脚费呢?”
“也有。”
“耗?”
“有。”
“具体多少?”
田福生烦了,“你一定要这么问?”
“账不就是这么问的?”
“以前没人逐项算。”
“那以前怎么做账?”
“按实到。”
“上面拨四十八,下面写收到二十三?”
“当然不能。”
“那写什么?”
田福生沉默一会儿,抽出另一本。
——东河驿传支应总册——
里面赫然还是四十八,四十八两拨,四十八两收,再往下支出也是四十八。从数字上看,通济驿一点不穷,甚至每个月正好收支平衡,完美得过头。
苏笺逐条对。公马草料八两,实际老梁每月拿不到三两。驿役工食十二两,常顺已经四个月没领齐。屋舍修缮六两,房顶正往她脑门滴水。河工应急五两,昨夜一根用了六年的副缆断了,新的三年前就应该换。
她抬头。“这些钱呢?”
田福生揉眉心。“你问我,我问谁。”
“账是你做的。”
“账到我手里就这样。”
“上一手谁?”
“县驿解司。”
“再上一手?”
“分司。”
“再上一手?”
“转运衙门。”
苏笺点头。“很好。”
田福生警惕起来:“哪里好?”
“链很完整。”她抽一张纸,在最上头写“四十八”,下一行写“分司”,再下面“县驿”,“通济,实收二十三”。
田福生盯着她。“你写这个干什么?”
“看钱从哪一层开始瘦。”
“……”
这形容非常准确,粮沿河下来会瘦、银子沿官署下来也会瘦、马在账上跑着跑着能消失、人更神奇,三十七个名字还能变成六十。整个通济驿像一个非常擅长变戏法的地方,区别只在于,所有东西都越变越少,只有任务越变越多。
中午前,田福生终于从旧箱底翻出一本《东河驿例》,纸黄得发脆。
苏笺翻到“交割”一项。其中有一句:凡漕粮沿途短折,收所据实具数,移前所勘追,不得径摊驿户。
她停住。“这不是写了吗?”
田福生看一眼。
“嗯。”
“不能直接摊。”
“嗯。”
常顺把差牌上的几项支应念完,自己先搓了搓手。
“马、粮、纤夫、客舍,哪样都得现找。”
院里正有人劈柴,斧头落在冻木上,脆响一声一声。灶房门口挂着两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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