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踩雪声逐渐明晰，红衣裳的人忽地出现在少年面前。

他冷冷问道：“若今日为你赐名，你，可愿随我修行？”

修行？

是什么？

不过可以跟着这个暖和的食物，少年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檀木身，问道心，便唤作‘檀道’，”红衣人把凭空出现的包袱放在少年身前的空地上，继续道：“穿好衣衫。”

檀道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面前这人的背影。

只见他随意伸展手臂，便稳稳接住疾冲来的长尾雀。

阳光下，长尾雀尾羽里夹杂着的一小撮红毛璀璨异常，仿若茫茫雪中红梅绽。

漂亮尾羽垂落至他的腰部，飘来荡去，好不自在。

檀道蹑手蹑脚靠近一人一雀，瞅准时机，迅速伸手去抓尾羽，但尚未适应对手指的控制，落空后猛地抓在这人纤细的腰肢上。

这人身躯一震，凝聚掌心的法力直袭檀道面门。

脸上的万般愤怒在转身看向这裸身美人的瞬间烟消云散，及时弹指散去法力。

最终不过是冷着脸嘱咐：“若有需要，可直唤我名。切记，不可随意触碰他人。”

念及檀道记忆全无，又补充一句：“风灼雪，叫我阿灼便是。”

檀道听的一知半解，思考过后掐着风灼雪的腰站起，目不转睛盯着风灼雪缓缓转向他的脖颈。

“阿灼，我，可以，吃，吗？”

“原是饿了，”风灼雪无奈叹息，拨开檀道额前碎发：“先穿好衣衫，待我为你束发后便可。”

檀道喉结滚动，咽下口水。

他试图去理解风灼雪的话，于是转身去拾包袱。

风灼雪见状也转过身去，背对檀道。

双臂环抱胸前，深沉黑眸映出无边松林。

昔日须弥山上玉树仙姿、万妖尊仰的檀道，他的师尊，怎成了如今这副才开灵智的模样？

不，这不是他的师尊。

长尾雀顺风灼雪的手臂而行，慢吞吞跳上他的肩头，面朝檀道——居高临下瞪着——歪着头用那双黝黑发亮的圆眼睛瞪檀道。

檀道正全神贯注将包袱里的衣物抖落并一一铺开，哪儿会觉察到一只雀鸟来意不明的视线。

穿了脱，脱了穿，檀道钻研半晌才把它们服服帖帖套在身上。

穿衣，堪当难事。

不过看他穿好后伸手踢腿好一番查看，脸上欢欣，想必是对自己的穿衣能力甚是满意。

地上的包袱在他穿好衣衫后不久就散成细密星辉，闪烁着消失。

檀道很是稀奇，蹲身去触碰那些细小光点汇聚成的溪流，小心谨慎地捧起漂浮的术法幻象。

谁知它们转瞬即逝，转眼就消失在手心。

一无所获的檀道耷拉着脑袋站起身，抬眸就和长尾雀眼对眼：通体雪白，圆头圆目，喙短而尖，头顶有根毛弯弯高翘。

这不是先前栖落在他肩头的那只长尾雀吗？

伸出的手悬停在长尾雀面前，它“啾啾”两声后背过身去，留下尾羽应付檀道的怪异举动。

风灼雪说不可随意触碰他人，不过仔细想想，咬应该不算吧？

遂一口咬上长尾雀的右翅。

利爪遽然抓进肩上皮肉，疼得风灼雪冷汗潸潸而下，额角抽搐不止。

长尾雀左翅还在拼命扑打他的耳廓和脸颊，被搅乱的发丝挡住他眼里的戾气。

只见他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翅翼，沉声轻言：“灭。”

拼命挣扎的长尾雀，眨眼就化为血雾随风飘散。

檀道口中一空，对眼前的食物生出几分畏惧。

“可穿好了？”

风灼雪微微偏头，檀道的身影同以往那般出现在余光里。

*

时过日中，松枝上的积雪扛不住日光，纷纷融化，每棵树下都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盘腿而坐的檀道听见松林间的落雨声后忧心自己会被淋到，旋即仰头望松枝。

却忘了自己的头发还在风灼雪手中。

“嘶——”

檀道吃痛，默默垂头。

风灼雪放轻手中动作，顺带揉了揉檀道的头。

这是在做什么？

指间的乌发如深负罪恶的毒蛇缠绕盘踞，风灼雪被烫到似的顿然松手。

若是以往，师尊定会给他定个大不敬之罪，罚他去往生石刻经文。

黑发如瀑倾泻，檀道浑然不觉，他只在意漂浮在眼前的金色星辉，无数细碎光点慢慢汇集成河，缓缓流淌。

“好，美，”檀道一字一顿道，微微仰头问正为他束发的风灼雪：“是，你的？”

“伸手。”

檀道照做，一伸手就引来许多细碎星辉，跃动在他掌心。

不过多时，掌心起伏的光点聚集一处，明亮温暖如苍穹厉日。悬在掌心的小太阳渐渐化为剔透焰色萤石，内里隐有焰火闪烁。

“食指轻触，光影即出，”不知何时绕至身前的风灼雪捧住他的双颊，将他垂着的头抬起：“别动。”

檀道听懂了，抬眸看向风灼雪并冲他眨眼。

风灼雪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霎时生出厌恶神色，威胁他：“这双眼睛不是你该用的。”

檀道听不懂这莫名其妙的话，等风灼雪为他戴好玉冠就全然抛之脑后。

*

因三千堕魂而起的灾雪已停，但大荒周边并不会就此安宁。

西风起时，大荒漫无边际的沙尘便会席卷万物，来势汹汹，遮天蔽日。

大荒，原是天地为封印堕魂铸就的囚牢。

经堕魂千万年侵染，群山环抱的灵力丰沛地终成不毛，生灵止步，擅入者魂销神灭。

四百年前捉妖师得势，横行世间，将所有非人却有智之物统统驱逐到大荒。

若非檀道取目化作须弥一隅，早在四百年前，世间便没有妖灵了。

世外桃源般的须弥，只是囚笼中远眺的眼眸。

风灼雪也是前些日子趁檀道出界，胆大包天去往生石窥探了他的记忆才知道这些。

否则风灼雪会同须弥界中其他的妖灵那样，终其一生，无忧无虑。

再也无法无忧无虑的风灼雪用灵力凝出颗黄白透亮的仙灵果，递到檀道眼前：“这里没有别的食物。”

隐隐作痛的右臂在使用灵力后疼痛加剧不少，但尚能忍受。

钝刀剔骨似的痛再次提醒了风灼雪——眼前这个空有皮囊的东西，不是师尊。

师尊乃半神，没有七情六欲。

更不会像这野东西一样，死命啃咬与自己通感的长尾雀分身。

随风而来的两三粒尘土悠悠飘落，偏巧不巧落在檀道一尘不染的白衣上，甚是扎眼。

风灼雪看得心烦，日后还是不要给这野东西穿素衣衫了。

师尊衣不沾尘，而面前的野东西只会把自己弄的满身脏，糟蹋衣物不说，还玷污了师尊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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