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能完全辨别出他说的是哪几个字,跟在檀道身后问个没玩完。
檀道自顾自走在山间,头也不回。
自有灵智以来,他行走世间皆是孤身一人。
飞升之后随行在侧的狐狸话语亦无休止,但擅察言观色,不会像这个孩子一般不知深浅。
他打散孩子的魂魄,留下躯体缚住邪物。
心里沉着的愧疚与罪责让他不知如何面对身后的孩子。
即使皮囊之下已经是作恶多端的邪物。
檀道还是会恍惚。
人们称他为堕魂,是众多腐蚀灵魂的杂念。
千丝万缕,积久而成。
有些杂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但有些需要从因至果一点点剥开,方得消解。
一缕神魄行走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茫然望向无尽时间。
初升的朝阳晒不透山谷间的寒气,湿冷的雾气被风吹了风灼雪满面。
他揉揉鼻子,连打了几个喷嚏。
檀道顿住脚步,手上出现件小小的斗篷。
方想去给风灼雪披上,又突然收回手,兀自喃喃道:“何必麻烦。”
他继续沿着石阶而下,负在身后的手漫不经心地挥动两下。
匆忙来去的风停下步履,朝阳在那一瞬盛如午后,眨眼的功夫便已驱散弥漫在南斗山的湿冷雾气。
风灼雪脑子里满是斗篷消失的画面。
全然没发现雾气已散,周身暖阳围绕。
几百年过去,他都没想明白,这人为何不把斗篷给自己。
直到一个一心想要杀了他的人来到须弥,被檀道收为除他以外的,唯一的弟子。
他才幡然醒悟,带他回须弥的人,只是迫于某些无奈才教养他。
从未真正在意过自己。
*
雍州司家不如青州主家阔绰,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传世古籍……一概没有。
十几级台阶尽头石门紧闭,上方牌匾用的不过寻常木料,隐有青黑苔痕。
本该在门前一侧的辟邪方相石雕,前些日子被抬去了后院,被石像压了几十载的石砖与身无负累时无异,崭新无尘。
从侧门迈出的柏溯握紧腰间佩刀,并未注意到她初来此地时跪拜的石像已不在原地。
她心中眼中,只剩那份多年悬挂于顶的仇恨,找到妖物,把它碎尸万段。
作为司家外门弟子,柏溯悟性不比内门弟子差,加之修炼勤奋,诸多捉妖师有意将她破例收入内门,当本家弟子培养。
可她面冷心冷,俨然一副不识抬举的白眼狼模样。
傻子才愿意将毕生功法传授于她。
司应心就是那个傻子。
百年前,司应心问她名姓,她答:“柏树。”
司应心又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找你何事?”
柏树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司应心,侧身绕开她,捡起被她一刀毙命的妖物。
“我乃司家甲等三阶捉妖师,主家应字辈行二,司应心。”
柏树手里还拎着怨妖,应付着躬身作揖:“前辈好,前辈告辞。”
话音落下就拔腿离开试炼场地。
“你想不想进内门随我修行?”
柏树的背影突然顿住,缓缓转身。
没有外门弟子会放弃进入内门的机会,就在司应心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
柏树只有一句:“多谢前辈赏识。”
连多余的问题也没有,干脆利落,说完就走。
居然有人不想进司家内门?
司家可是当今圣天子钦点的捉妖机构,进入内门还有机会冠司姓。
众弟子趋之若鹜的内门,这都不动心,难不成柏树来到司家刻苦修炼只是为了捉妖?
当今世道,居然还有这等纯朴之人。
也不对,内门诸多法器、灵药、心法……若为了提升修为更应该进内门。
柏树为何不愿进内门?
司应心百思不得其解,数日辗转不得眠。
恰逢窗外新雪飘落,一夜之间盖住郁郁松柏。
柏树,好随意的名字。
司应心突然一拍窗棂,豁然开朗:“姓柏,难不成是被那邪物灭门的柏……”
找到病根后,对症下药,效果立竿见影。
飞雪簌簌,柏树找到试炼场西北方一处僻静山谷打坐。
方才坐下,谷中传来空灵声响:“你来司家修炼是为了报仇?”
柏树伸手扶住腰间佩刀,环顾四周。
虽被说中,但她没有回应。
“既要提升修为功法,为何不进内门?”
一听这话,柏树就知道是谁。
松开佩刀,闭眼凝神,不再理会。
“试炼之后,内门诸多捉妖师都想将你收归门下。你一一回绝,把他们的面子驳了个遍,究其原因,是你终有一日要离开司家。”
“进入内门便是司家人,不褪去一身修为废掉筋脉,岂能离开。”
司应心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我传你功法,你可不入内门。如何?”
柏溯睁眼,细雪缓缓编织所见景象:“为何非得选我?”
“不忍看你天资被埋没,碌碌终生。”
司应心玩笑似的对柏树说,心里想的却是从前的自己。
天资聪颖又如何,主家哪个不是根骨卓然。
“一介女流,何以成大事?历练便免了。”
议事一句话就被取消她的历练资格。
后来司应心力争议事位,主家七位议事合谋,连夜将其调至雍州。
如果少时,能遇见如今的自己。
大抵会不同。
柏树将信将疑:“仅此而已?”
司应心答:“仅此而已。”
“前辈教我总该有条件,是什么?”
“等你大仇得报,届时还能活着来见我,再告诉你条件。”
只要能杀了它,柏树想。
“好。”
“既是我的弟子,名姓断不可如此随意,以后便唤作柏溯。”
溯,逆流而上,百折不挠。
司应心料想几十载光阴,总能教她放下仇恨。
日久天长,柏溯会拜自己为师,会进入内门冠以司家姓,去替她夺下议事位。
怎料百年光阴,柏树仍如初见时。
被心头仇恨蒙住双眼,看不见此世光阴,不知冷暖。
司应心不悔也不恼,也没来相送。
柏溯跪在石门外磕了三个响头,背上行囊,一去不返。
*
松衡山间,没有百兽踪迹,寂静满溢。
翻过山脊,来到迎风的山坡一面,隔着树影就能遥望见寸草不生的荒地。
雪落在上面,纯白不染。
与当年横尸遍野的古战场,大相径庭。
为她起名的二小姐还是跟去了却丘古战场,那邪物汹涌而来时,二小姐挡在她身前。
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身,等她反应过来后,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二小姐尚存尸骨,析出的磷粉,应该和眼前的雪一般白。
不。
如果尸骨尚在,柏溯会带她回家。
可没有如果。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柏溯的思绪,将她从哭嚎不止的古战场拉回落雪的寂静山间。
“步入此地者,轻者尸骨无存,重则神魂俱灭。”
柏溯紧握刀柄,警惕着前方执伞而来的人。
“你是何人?”
只见伞檐微微扬起,露出张俊秀无双的脸。
尽管容貌变化,但游走于他周身的灵气骗不过柏溯,这就是当年拦在妖物身前的人。
腰间配刀应声出鞘:“交出那妖物!”
伞檐悬铃轻响,檀道不紧不慢朝柏溯走来:“只要你能打败界中所有妖灵,我边把他交由你处置。”
说话间,天旋地转。
一阵晕眩过后,松林变无垠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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