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巡城的漫长仪仗徐徐前行,园惜指尖拨开点帘幔,漏进一隙钴蓝的夜色。
森严恢宏的宫堡巍然耸立,满城百姓乌压压跪伏于长街两侧,顶礼膜拜。
“伏愿圣尊垂慈,护佑昙弥罗。”
“愿观音不舍此土,不舍众生……”
数不清的低低诵念回荡在幽长的法鼓乐中,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喁喁自语。
此处就是奈河。
无分昼夜,不论时辰,前一刻尚在人世,转眼便可坠落地狱,徘徊难离。
园惜垂睫冷冷扫过白纱下的小臂,千丝万缕的红线蜷曲攒动。
适才听见的只言片语飞快掠过脑海。
瞧这恢弘的阵仗,仿佛是要举行一场祭仪?
思索之际,园惜蓦地察觉到一桩古怪的事。
他没有鞋履。
高山寒夜,此刻园惜却是赤足踩在厚软的氆氇上,他趾尖迟钝地蜷了蜷,裸露的肌肤泛出死物般的瓷白。
电光石火间,一片云雾迷蒙的光景落入园惜脑海。
雪域群山奉圣观音为神祇在人间的肉身,常年深居神宫,受万民供奉。
双足不得沾染俗地,凡人不可轻触圣体。
唯逢每岁大祭,方乘宝辇降临昙弥罗,巡城受供,为八姓世家赐福,开龛瞻礼古像,再赴圣池行祭。
纷乱的残影飞快掠过,转眼消散无踪。
园惜眼帘轻阖又启,看了看自己冻得隐隐发僵的足踝。
眼下看来,他要做的似乎就是这场大祭了。
只是照这规矩,难不成连下辇都得有侍从铺毡?
还有花朝。
如若这位太子殿下也一同进了奈河,这会儿又身在何处?
念头一转,园惜透过辇帷缝隙向外望去。
几只雪鸦盘旋于巍峨宫阙之上,伎乐人手中的铜钹铿然相击,法鼓争鸣,震彻雪山。
莲花宝辇驶过乌青石砖铺砌的仪道,终于停下。
帷帘徐徐卷起,森严的接引仪仗赫然在目。
一名身着靛青窄袖袍的侍从躬身道:“恭请圣观音入殿,怙主大人已候驾多时。”
园惜循声望去,灰石砌就的殿宇重檐叠起,翼角蹲踞着雪狮,殿前宝幢林立,墨蓝琉璃瓦泛着幽冷色泽,犹如一枚巨大的黑曜石嵌在莽莽雪原。
青铜灯檠焰光摇曳,阶陛下密密匝匝跪迎的人群中不乏衣着光鲜的世家贵族,伏身时银珠与绿松石琳琅撞响。
忽有一道暗影遮住眼前的灯火。
“圣尊。”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园惜倏地撩起眼帘。
来人披一袭玄色祭袍,半露的上臂箍着银臂钏,头戴五骷髅冠,襟前垂坠一串九眼天珠。
园惜嘴唇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腰身蓦然一轻,便被打横抱起,猝不及防跌进滚烫的臂弯,指尖下意识攀住对方肩头。
身后雪色沉蓝,阶下跪伏的人头霎时埋得更低,齐声道:“拜见怙主——”
栖在殿檐上的雪鸦扑棱棱惊起。
“风寒路遥,劳圣尊屈驾。”花朝拨开腰间碍事的普巴杵,将面露怔然的园惜往怀里拢了拢,“时辰不早,我送圣尊去寝殿安歇。”
掌心的灼热隔着薄透白纱传来,柔腻的摩挲比肌肤相贴还多了层难耐,园惜本想退开些,偏偏花朝的手臂牢牢箍着他,冰凉的臂钏又贴在腰窝,简直四面楚歌避无可避,只得往对方胸膛偎贴得更近了。
“怙主是昙弥罗城中的护法尊位。”花朝倾身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圣观音大祭巡城赐福之时,只能由亲自照料起居。”说着他手臂不着痕迹地掂了掂,像在称园惜的分量,眉头随即微微一蹙,似是不大满意。
众目睽睽之下,园惜迅速定了定神,顺势微颔:“……那便有劳怙主了。”
迎圣殿中燃着甘松柏木香,花朝抱着园惜步入殿后冰湖般幽深的长廊。
烛光晕在重彩的壁画,描绘的似是往昔圣湖大祭。
雪峰耸峙,湖畔高坛天雨散花,八姓祭官捧香执灯,更多星星点点蚂蚁似的百姓扶老携幼,跪伏于莲座前朝一尊白衣圣像祈愿。
时有挑灯巡夜的侍从欠身行礼,园惜暗暗止住打量的余光,仪态很是静顺地伏在花朝胸前,心道堂堂太子屈尊充当步舆,这回怕是要被好好记恨了。
一时寂静无言,只听得见园惜腕戴的淡珊瑚细碎晃响。
转过回廊,灯火渐杳,他当即悄声开口:“事出不得已,冒犯殿下了。”
园惜身量是高挑的,看着也清薄,圈在怀里却觉出骨肉匀停,这会儿蜷窝起身子,更像攒满锦簇花团的香球似的,稍一俯首,鼻息间便盈满郁馥。
简而言之,抱着很是称手。
“能替圣尊代步,是我的福分。”花朝满面诚挚地打趣完,脚步未歇,低头看他,“你瞧见别的渡客没有?”
园惜权当没听见前半句:“我一睁眼就在入城的宝辇上。”语罢,他环顾周遭,趁势又道,“这里没有旁人了,殿下就放我下来吧。”
花朝略一颔首,抱着园惜的手却纹丝不动:“那这回的铜钱与渡口,你有头绪么?”
奈河忘川,摆渡少不得过河钱。
见他明摆着岔开话头,园惜压了压唇角,只得先顾着要紧事,摇了摇头:“我如今不便走动,想来殿下查探起来更容易——”
“叫我名字。”
园惜话音一滞。
花朝无辜地霎了霎眼:“若叫旁人听见你唤我殿下,横生枝节就不好了,何况身在奈河,也不必拘着世间规矩,私下称名顺口便是,你说是不是?”
园惜抬眸觑了花朝一眼,见他神色坦荡,斟酌片刻,也没贸然拂逆,听话地轻声喊了句:“花朝。”
但到底顾忌帝王家雷霆雨露阴晴难料,园惜又稍稍仰起脸,飞快凑到花朝下颌边,补了句:“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花朝唇畔笑意深浓,“公平起见,我也叫你惋惋就好了。”
园惜:“……”
这是哪门子的公平?
园惜语气尽量平静地说:“……殿下还是唤我园惜吧。”
花朝装听不见。
园惜:“……”
他额角隐隐一跳,暗自腹诽眼前这截颈子掐起来大约也很顺手。
长廊铺着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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