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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赐福

重靴橐橐落在黑石地砖,似是几位巡夜的献灯使停在殿外,打断了莲座边的话音。

“怙主大人,圣尊安寝的时辰已到。”一道温润的嗓音恭敬道。

隔着一架描金佛国围屏,园惜依稀感到似曾相识。

原本吊儿郎当围坐在莲座的金舞鸾与桂霖顿时一僵,忙不迭起身避让。

“在圣观音面前失仪,若被人撞见,可是要受刑的。”花朝向园惜倾了倾身附耳低语。

口吻神色却一派泰然。

“圣尊净沐尚有些事宜未交代。”花朝扬声道,“眼看要夜禁,你们进来听着,把要备的东西记下。”

殿外的几道身影面面相望,须臾,为首抬步入殿的却是一位奉仪卿,腰佩的一串四象神傩面掠过长明灯油红红的烛光,螺钿的蓝绿赤褐一闪,恍如四季刹那轮转。

他入殿一望,见着三张熟悉面孔,不由怔住:“……园惜?”

本已紧绷如弦的金舞鸾与桂霖手都摸上了随身的神龛匣,这下虚惊一场,双双松了口气。

“大哥!”

见到主心骨的金舞鸾兴冲冲奔到一袭香灰色长袍的金渐浓跟前,一瞄到临近的两人,立时扭着脸嫌弃地嘀咕:“晦气。”

“进了奈河还如此不持重”,靛蓝圆领袍的少年眉眼幽晦,阴阳怪气地皮笑肉不笑,“金兄怕是得多当心了,可不能金家三个……哦,是两个,都折在这里。”

说话间,他眸光似有若无地往莲座一扫。

园惜正步下栽绒毯,白纱披帛垂落,眉间缀着一粒红痣,半敛着眼帘回睨向他。

略一辨认,园惜认出来人。

哦,上回那个还欠着巴掌的。

魏潇嗤笑了声:“真是好运,难不成罗刹在奈河也——”

“别散德行”,洛川同着献灯使蓝衣,提灯佩刀,收着力踹了他一脚,“一路冻糊涂了是吧,也不看看谁在里头。”

洛川明面上是训斥,实则是开脱。

然而话音甫落,砗磲珠串轻晃,金渐浓已不紧不慢向绕过围屏的花朝躬身行礼:“殿下万安,虽身在奈河,礼数不可废,微臣接驾来迟,甘领责罚。”

这一番进退有度,愈发衬出魏潇先前的不知分寸。

魏潇眼皮一跳,忙屈膝告罪:“无意冲撞,还望殿下饶恕。”

“奈河不讲情面,何时走这一遭由不得我,自然也由不得你。”花朝笑了笑,看也没看单膝跪着的魏潇,示意金渐浓平身,“既入了奈河,就按这里的身份相称,殿下二字不必再提,闲话少叙,说正事。”

金渐浓将园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他全须全尾,紧皱的眉头才微微一松,应了声“是”。

“此次大祭初献共行五日,依次奉香、献花、供水、燃灯,进果,明日由檀氏奉香人入殿献供,恭请圣尊垂佑,亚献巡城,终献再往山巅圣池。”

园惜沉吟片刻:“那亡者的超度呢?”

“晨祭先由圣尊为亡者掬水荐福,随后都依旧仪行祭。”金渐浓目色柔和地看着他,略作迟疑,又道,“不过还有一事,你得当心点。”

花朝侧首觑了眼金渐浓:“这话怎么说?”

“那位檀氏家主年前不慎被火燎伤。”洛川抱臂立在一旁,沉声接道,“虽捡回了一条命,可据说面皮烧得溃烂不堪,见过的人都不敢细瞧。”

金渐浓点头:“我们也是听殿中侍者提起才知晓。”

园惜凝思间抬眸,迎上洛川同样警惕的目光,无声对峙瞬息,又各自不露声色地移开。

“原也不打紧,只是怕你毫无准备。”金渐浓温声道,“这回是哥哥疏忽了,没能照看好你,时候不早,你且好生歇息,明日再见。”

浓云蔽月,昙弥罗城中遥遥传来梵钟沉鸣。

深殿寒意森森。

这一夜园惜辗转难眠,耳畔恍惚泄进丝丝缕缕的凄厉哀鸣,萦绕不断。

“……观音啊,求您救救我……我不要这张脸……”

像是绝望的祈求,又像是怨毒的不甘。

翌日熹光初染殿顶的双鹿金轮。

园惜昏昏沉沉地在法螺声中睁开眼,一扭头,视线不偏不倚对上榻边候着的身影。

“醒了?”花朝托着侧脸,丝毫不慌地抢占先机,正色道:“我发现一件事。”

园惜还真有点被他的端严模样唬住了:“什么?”

花朝语气很是肃然:“你张开嘴。”

园惜不解其意,迟疑着照做了,唇瓣微启,露出一列洁白匀净的贝齿。

花朝静静端详了须臾,怪道:“你睡着的时候磨牙,动静像小狐狸吃鸡叉骨似的,怎么没一颗是尖的。”

园惜:“……”

园惜默然起身,懒得理他。

祭仪前诸事繁冗,长廊衣鬓拂动,捧着四贤瓶阏伽皿的侍者来来往往。

眼看又有人端着供盘要进殿了,他临了还是木着脸又补了句:“我不吃鸡叉骨。”

奉香仪式在即,园惜要做的事倒不繁重,只是装扮费功夫。

依照规矩,圣观音的臂钏额饰都须由怙主亲自佩戴。

也不知是不是头回伺候旁人,花朝动作格外慢吞吞的,单是一条缀着细银铃的足链,他左戴右扣,好半天也没系妥。

圣观音承天命,受众生香火,仪容举止也得如庙宇塑像般庄严,面色稍有异动,落在信众眼中就成了神谕凶兆。

周遭侍者四立,园惜也只得端着脸,半点不能催促他。

只是瞧着花朝紧绷的下颌,园惜心道太子殿下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必定气得不轻。

昨夜还促狭地说什么福气,这会儿也不肯再演,终于露馅了吧。

适才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想来也是心中不快,故意刺他两句。

雪野煨桑的柏枝烟霭袅袅升腾,黑绸幢幡绵亘,祭仪前的石庭跪满了前来祈福的百姓。

园惜顺利行完超度法事,又执一枝净莲花蘸取清水,向供灯的信众遍洒甘露。

整场祭仪无波无澜,只是望着前席金装玉裹的八姓贵族,他心头无端涌起古怪,蓦然又想起梦中一声声幽怨的祈祷。

最令园惜在意的,自然还是那位面容尽毁的檀氏家主。

端坐在乌木轮椅上的男人身形修挺,颈项却佝偻着,触目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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