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箧阁?”园惜追问。
“是收藏典籍的地方,昙弥罗的历代文献、神佛仪轨、经卷注疏,雪域山川舆图,都收在里头。”金渐浓解释,“就连我们奉仪卿筹备祭祀时,供器规制也是依循宝箧阁的古籍来办。”
园惜若有所忖,转身看向花朝:“那可以去瞧瞧么?”
花朝略一思量,莞尔:“你想就可以。”
宝箧阁内,荧荧灯焰摇曳着映亮三兔共耳藻井,金箔浮辉。
园惜踏在夜间佛阁不染纤尘的木地板,目光掠过卷帙浩繁的典籍,梭巡着与大祭圣池有关的字眼。
“那日在馔厅你走后,殿下将我们叫了去”,金渐浓执灯在前头开路,“我修弈道 ,洛川修界道,殿下看中了我二人所修傩道各有所长,才邀我们一同渡河。”
福祸相依,万事皆有两面。
六道之中,界道为木与青冥之径,修习者往往坚守本心,上求下索,克己执着,却也易困于执念。弈道为岚与山麓之径,修习者如橘中叟,善于谋篇布局,落子狠厉,可一旦过分贪恋掌控,也难免走火入魔。
依照园惜的理解,稍不留意,一个成了臭水坑里的硬石头,一个落得鸡飞蛋打的凄凉晚景。
离夜禁还有些时候,花朝借口商议明日献花仪程,将阁中值守的侍者尽数唤了出去。
余下众人三三两两跟在后头。
只是这座巍然的宝箧阁藏书盈栋,走了好半晌,不仅没寻见那位下落不明的掌经郎,朱漆经橱嵌着的书目更是看得人眼晕。
“魏潇与洛川想来在江陵时便有红线结扣。”金渐浓倒是有耐心,特意放缓脚步,与园惜并肩而行,“至于你们仨……多半是意外被扯进来的。”
正说着,金舞鸾面有菜色地拔步而来。
“大哥”,他可怜兮兮地嚼着糌粑,“你还有吃食么?”
桂霖也不遑多让,眼巴巴凑近道:“本来就那么一小碗面茶,压根吃不饱,这下连晚膳都没了。”
金舞鸾在迎神演习中岔子层出不穷,桂霖跟舞伎打情骂俏,双双被祭官罚了晚膳。
园惜委实不太乐意与这两位饿死鬼并称,毫不掩饰地往旁边挪开了些。
天大地大,人吃五谷杂粮终归禁不住饿,金舞鸾犹豫再三,还是别别扭扭地朝园惜含糊地挤出一句:“……你有没有?”
园惜才不给他面子,淡淡反问:“你在求我?”
金舞鸾额角青筋登时一跳:“谁求你了!”
桂霖没脸没皮地拍开他,忙不迭上前谄媚道:“我求我求。”
金舞鸾:“……”
不得已,金渐浓望向隔岸观火的那一头。
出乎园惜的预料,洛川依旧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却还真取出一包牛脯,扔进那两个嗷嗷待哺的怀里。
“天可怜见的,饿成这样。”魏潇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阴恻恻地接了句,“喏,吃吧。”
金舞鸾兀自气得直跳脚,断不肯吃这嗟来之食。
桂霖则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道,欣然大快朵颐,还有空感慨:“献灯使竟然有荤腥,差事这么滋润。”
临了,眼见桂霖的魔爪伸向自己那半块牛脯,金舞鸾终于顾不得赌气,凶狠护食,鼓着脸闷头啃肉。
不知怎的,众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蓦地消融了些。
金渐浓看着两人争食,哑然失笑,欲言又止片刻,终究还是柔声唤了句正垂眼打开篾笼的园惜。
“听说殿下和你同住?”
其余人皆是一怔。
“嗯。”园惜随意应了声,查看起呼噜震天响的一福伤势如何,心下不自觉暗忖。
花朝就这样将值守都引走了,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这样啊。”金渐浓话音微滞,才温雅接道,“那倘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哥哥说,虽说是天家厚恩,可若住得不惯,想来殿下也不会强留你为难。”
金舞鸾:“大哥我也要跟你说……”
桂霖扭头打断他:“你对我这个舍友有什么不满?”
殿内静幽幽的,长长的经幡法幢高悬,笼着漆黑的宝箧阁。
魏潇收敛了大半日,眼下瞧着花朝不在,又有些故态复萌地悠悠接话:“都说罗刹惑人心神,金兄合该忧心殿下才是啊。”
“行了。”
话音甫落,先开口的却是洛川,斜睨了眼魏潇:“说话有时有晌的,奈河不是儿戏。”
金渐浓也沉了沉脸色:“适可而止这四个字,还用我教你么?”
魏潇眯了眯眼,接连受了两番警告,依旧不见怯色,只哂笑一声。
园惜指尖拨弄了下睡眼惺忪的三寿四喜,暗暗思索此人敢在金洛两家面前如此放肆,想必颇有些来历。
“他是魏贵妃母家的子弟,与大皇子沾着亲呢。”桂霖也是有眼力见,凑近园惜压低了嗓门,“仗着宫里这层关系,平日便有些……我操!这儿怎么也有耗子!”
说话间,两只皮影鼠一骨碌跳下篾笼,圆滚滚的身子颠了两颠,细细碎碎地迈着跬步一溜烟钻进了经橱罅隙。
桂霖惊慌几步蹿开,正巧一行人行至转角,迎面一道黑漆漆的高挑身影倏然出现,尖叫都到了嗓子眼,却见黑暗处探出一只手臂,将险些撞上去的园惜一把揽住。
九眼天珠随着俯身的动作叮然晃响。
花朝觑向敞开的篾笼,了然笑了下:”小鼠伤势好点了么?”
园惜顿时警觉,又不好当众挣开,遂含混应道:“谢殿……有劳关心,好多了。”
花朝对他的改口很是受用,这会儿倒没再招他,闻声点了点头,只是顺势紧贴着园惜道:“这宝箧阁曲折难辨,仔细别走散了。”
比起二人独处时已然是十万分的克制了,但落在旁人眼里仍是亲昵得有失分寸。
花朝这才问起正事:“估摸着我们还有两刻钟的工夫,你们有什么发现么?”
就在这时,方才去搜罗的三寿四喜风驰电掣地原路折返,一阵叽叽喳喳,又扭头往前捷足狂奔领路。
园惜愣了愣,旋即立刻跟上去:“找到那个掌经郎了。”
愈往隐秘的犄角旮旯走去,细微的摩挲声愈发清晰,周遭还隐约传来形似野物吞咽涎水的动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直至尽头映出豆点昏微的油灯烛火,照出盘坐在木梯上的蜜肤少年。
师更颜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古籍,膝头还摊着经卷,埋首其中看得眉飞色舞,宛如一只掉进米缸的硕鼠。
纷沓的步履声落下,他意犹未尽地从书页间抬起脑袋,茫然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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