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谷的夜,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寂静。
入夜以后,山间雾气渐浓,远处的梨林被月色笼罩,枝影交错,仿佛无数旧日的故事正藏在其中,等着某个人前来认领。
闻溪坐在旧院的石阶上,手边放着那盏白色纸灯。
灯芯已经点燃。
火光很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时不时看向院门外。
距离纸条上所写的子时,已经不远了。
陆归坐在屋内,正在翻阅那本从沈照旧居带回来的册子。
自从得知归墟中还有一个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人,闻溪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平静。
她不知道那个被困在归墟中的人是否真是自己的姐姐,也不知道陆归为何一直不肯告诉她更多。
但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
不要让过去替自己活着。
所以,她不愿仅凭几句话,便将一个尚未见过的人认作亲人。
她想亲自找到答案。
“陆归。”
闻溪忽然开口。
“你说我还有一个姐姐,这件事,师父知道吗?”
陆归合上册子。
“知道。”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背负寻找另一个人的责任。”
闻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如果她真的还在归墟里,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归望着她,许久才说道:
“你可以去找她,但不要把她当成你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明白。”
“闻溪,有些人被困在过去,并不意味着他们希望别人为了自己停下脚步。”
闻溪没有回答。
她想起阿宁在梨林中说过的话。
她等沈照,并不是为了让他归还一个名字,而是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或许,真正的牵挂从来不是要求一个人回来。
而是希望他仍能好好地活在某处。
就在这时,院门前的铜铃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闻溪抬头。
子时到了。
梨林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石亭。
亭子四周没有石灯,只有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通向山谷深处。
闻溪提起白灯笼,与陆归一同前往。
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安静。
连风声也渐渐消失了。
走到石亭前时,闻溪发现亭中已经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衣,肩上落着几片梨花。
他站在亭中,手里拿着一枚旧铜铃。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为陌生的脸。
眉眼清俊,神情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闻溪看了他片刻。
“你是沈照?”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铜铃放在石桌上,轻声道:
“许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闻溪心中一动。
“你真的是沈照?”
“名字还在,便算是吧。”
陆归向前一步。
“多年不见。”
沈照看向他。
“你还是替别人保管东西的习惯。”
陆归淡淡道:
“总比你把自己的东西丢得一干二净好。”
沈照笑了一下。
“也是。”
两人之间似乎有许多旧话,却没有谁先开口。
闻溪看着他们。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沈照点头。
“我知道。”
“你认识谢长辞吗?”
“认识。”
“你知道他为什么带走我吗?”
沈照沉默片刻。
“知道一部分。”
闻溪皱眉。
“又是一部分。”
沈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歉意。
“因为有些事情,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放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两棵梨树。
一棵枝繁叶茂,一棵只剩枯枝。
两棵树下分别站着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银铃,另一个孩子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闻溪认出了其中一枚玉扣。
正是自己从归春村带来的那枚。
“这是什么?”
“当年归春村留下的旧画。”
沈照指着画中两个孩子。
“一个被谢长辞带走,一个被留在了归墟。”
闻溪看着画。
“他们是姐妹?”
“是。”
“那我就是其中一个?”
沈照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画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双生同源,异名而生。
闻溪怔住。
“双生?”
沈照点头。
“当年归春村那场春雨中,出生的并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
闻溪的心跳渐渐加快。
“那另一个孩子……”
“她被留在了归墟。”
“为什么?”
沈照看向亭外。
“因为当年归墟出现异动,两个孩子身上都带着一段不该同时存在的记忆。若她们都留在人间,那段记忆便会随着她们长大而逐渐苏醒。”
闻溪问:“那段记忆是什么?”
沈照摇头。
“我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谢长辞认为其中一个孩子必须离开归墟,另一个则必须留下。”
闻溪的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师父带走了我。”
沈照点头。
“但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带走的究竟是哪一个。”
闻溪猛然抬头。
“什么意思?”
沈照看着她。
“当年那场春雨过后,两个孩子的名字都被封存了。谢长辞带走其中一个,却没有留下能够证明身份的凭据。”
“可我从小便叫闻溪。”
“闻溪这个名字,是后来取的。”
“是谁取的?”
“谢长辞。”
闻溪握紧了袖中的玉扣。
“那另一个孩子呢?”
沈照看着画中的另一个身影。
“她也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沈照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石桌下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上刻着两道梨花纹,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这里面,放着当年两个孩子的名字。”
闻溪伸手,却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沈照轻声说道:
“因为它们一直在等你们两个。”
木匣打开时,没有光芒,也没有异象。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纸。
第一张纸上写着:
闻溪。
第二张纸上却是空白。
闻溪盯着那张空白纸,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名字被抹去了?”
沈照摇头。
“不是被抹去,是从未写下。”
“为什么?”
“当年谢长辞说,两个孩子的名字不能由旁人决定。他只替其中一个留下了名字,另一个则要等她自己选择。”
闻溪看着那张空白纸。
“所以她至今没有名字?”
“是。”
陆归忽然开口:
“当年谢长辞把孩子交给我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闻溪转头看向他。
“你见过那个孩子?”
陆归点头。
“见过。”
“你见到的是哪一个?”
陆归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闻溪的目光落在两张纸上。
“你也分不清?”
“两个孩子当时都很小,身上又没有明显的区别。谢长辞将其中一个交给我,让我带去安全的地方。后来他又带走另一个。”
闻溪怔住。
“你是说,我也可能是被你带走的那个?”
陆归没有否认。
“当年我只负责将孩子送到指定之处,并不知道最后是谁留在了归春村。”
沈照补充道:
“真正知道两个孩子身份的人,只有谢长辞和那位白衣女子。”
闻溪缓缓坐下。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师父,便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可现在,她连自己是不是那个被师父亲手带走的孩子,都无法确定。
她看向那张写着“闻溪”的纸。
“既然如此,这个名字又能证明什么?”
沈照回答:
“只能证明,有人希望你成为闻溪。”
“而不是证明我原本就是闻溪。”
“是。”
闻溪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她曾经以为,名字是一个人最初的归处。
如今才发现,名字也可能是一份托付。
一个人可以拥有许多称呼,却未必知道哪个才是最初的自己。
“那你说要还我一个名字,是要还什么?”
沈照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木匣中的第二张空白纸推到闻溪面前。
“我要还给你的,是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
“选择是否继续寻找那个孩子。”
闻溪看着他。
“她是我的姐姐。”
“也可能是与你一同出生的妹妹。”
“有什么区别?”
沈照轻声道:
“你们谁先出生,谁后出生,当年没有人记得清楚。”
闻溪沉默。
沈照继续说道:
“谢长辞曾经说过,无论她们谁先来到人间,都不该因为出生的先后,被决定一生的去处。”
闻溪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从未告诉她这段过去。
他或许并不想让她因为一个尚未确认的身份,便将自己的人生与另一个人绑在一起。
“沈照。”她问,“你为什么一直守着这两张纸?”
沈照看向远处的梨树。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谢长辞。”
“他让你等我?”
“不是。”
沈照轻轻摇头。
“他让我等一个愿意自己打开木匣的人。”
亭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闻溪回头。
一个女子正沿着小路走来。
她提着一盏白灯,衣袖被夜风吹起。
是阿宁。
她走到亭中,看见桌上的木匣,神情并不意外。
“你终于打开了。”
闻溪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阿宁点头。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宁坐到石凳上。
“因为我也曾经打开过它。”
闻溪微微一怔。
“你见过这两张纸?”
“见过。”
阿宁望着那张空白纸。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替她写下名字,她就能从归墟里回来。”
“后来呢?”
“后来沈照告诉我,名字不是用来交换的。”
沈照没有看她。
阿宁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不肯承认,当年是你把我拦下来的。”
沈照低声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替别人承担选择。”
“可我愿意。”
“我知道。”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闻溪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宁将白灯放在桌上。
“那一年,谢长辞准备进入归墟。沈照负责守住入口,我负责守住归春村留下的灯。”
“后来呢?”
“后来归墟发生异动,许多名字开始消失。谢长辞为了救人,主动交出了自己的名字。”
闻溪接道:
“所以他把名字交给了陆归。”
阿宁点头。
“可他没想到,自己舍弃名字之后,连带着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事情。”
“包括你?”
阿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灯火。
“他忘记了归春村,忘记了那场春雨,也忘记了自己曾经答应过谁。”
闻溪忽然想起铜镜中的画面。
那个女子曾问谢长辞是否还会回来。
而谢长辞没有回答。
“你姐姐呢?”闻溪问。
阿宁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她一直留在归墟。”
“她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她守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宁缓缓说道:
“归墟最深处,有一块没有名字的碑。”
“碑上有什么?”
“没有字。”
“那她为什么要守着它?”
阿宁沉默许久。
“因为那块碑上,本来应该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闻溪看向木匣。
一张纸写着闻溪。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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