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河边那块空地来了不少人。
起先只是晏行舟与谢停云约好比剑,后来秦副使听说北境守将要到渡口,借口请他看新量出的河床图,早早带人等着;阿绯又领着两名水匠过来。
等晏明舒到时,连鹿令仪都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招。
“你们是要比剑,还是要开七族议事?”她问。
晏行舟把自己的剑递给副将保管,另取一柄没有开刃的木剑:“我妹妹来了,才算开场。”
“你若只想叫她看,昨晚说便是。”谢停云也换了木剑。
“我本来就想同你过招。”晏行舟笑,“她不过是我顺道请来的。”
晏明舒在场边坐下,叫鹿令仪留出半张纸给她。鹿令仪问要记什么,她说:“记谁先说自己没认真。”
晏行舟远远听见,冲她抬了抬剑。谢停云脸上看不出笑,手腕却放松了些。
两人行礼后,晏行舟先动。他的剑法同谢停云所熟的仙门剑不同,招式不求齐整,第一剑便从侧下方破入,像北境雪夜里骑马绕过山口。
谢停云用木剑一挡,下一剑顺势直落,不争气势,只占正中那寸可进可退的位置。
鹿令仪看得屏住气。她在南山试剑时丢分的地方,恰是换步后剑势散;眼前两人每换一步,手里的木剑仍稳。她记到第三招,笔便跟不上了,只好先看。
晏行舟挑起河边的沙,脚下一转,木剑从谢停云右肩擦过。谢停云没有退远,剑尖以极短的一线落到他腕侧。若是开刃,两人此刻都得见血。他们同时收势,又同时进下一招。
“你哥的剑,路子很野。”秦副使低声说。
“北境的路本来就不平。”晏明舒答,“他守一条线,要防的是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来。”
“剑尊像在守门。”
“他守界三十年,门比谁都熟。”
她说着,目光一直在场中。晏行舟是她幼年握剑的先生,谢停云是她近来第一次愿意把山里的花分给看的人。
她知道两人真动了几分本事,心里既紧张,又不想叫任何一方为她把剑收得太早。
第二十招,谢停云第一次逼晏行舟后退。晏行舟踩上旧河堤边缘,脚下一滑,旁边的人低呼,谢停云却没有趁势追。他辨出那一步有意引人向外,剑锋转向脚下,正好拦住晏行舟从低处翻回的剑。
“你不上当。”晏行舟说。
“你也没真滑。”
“那你为何停?”
“这里有鹿令仪。”
鹿令仪站的地方离河堤不过两丈。晏行舟若借势翻起,木剑带出的沙会扫到场边。谢停云不是怕那一招,是不愿把看剑的人也卷进来。晏行舟回头看一眼,收住后手:“这一点,算我疏忽。”
鹿令仪脸上一热,主动向后退了几步。晏明舒没趁机让兄长认输,只叫旁人也往后些,留出真正能过招的场地。
再起剑时,晏行舟招式比先前更快,谢停云的剑却更省。他将能让开的都让开,唯有晏行舟要破中线时,才用极短的一剑截住。旁人看着像他始终在退,晏明舒却看出,兄长绕出十来步,仍回不到自己最擅长的河堤一侧。
最后一招,晏行舟弃了正面,借一股风将木剑掷向谢停云左肩。谢停云没有伸手去接,以剑脊把那柄木剑送上半寸,自己的剑尖已停在晏行舟心口之外。
“到此。”晏行舟先说。
“承让。”谢停云收剑。
“哪有让。”晏行舟捡起自己的木剑,掂了掂,“我多年不在山里,你这三十年却天天守河。今天是你赢。”
他输得干脆,场边的人才敢出声。鹿令仪翻看自己只记了一半的招,问能否请两人把最初那几步慢慢走一遍。晏行舟看向谢停云,谢停云点头。两人便真以极慢的速度重演开头,把脚下为何换位说给她听。
晏明舒没去打断。她在一旁看着兄长将自己多年军中积下的走位讲出来,谢停云也把那寸中线让鹿令仪摸着木剑认。
昨夜席上那点相互试探,在一场真正的过招之后反倒散了。她知道哥哥仍会替她留心,也知道谢停云不会为讨哥哥喜欢便假装输。
鹿令仪试着照两人说的换步,第三次仍慢了半拍。晏行舟正要伸手替她挪脚,晏明舒先拿起一根木枝,在沙地上画了三处浅浅的圆:“你用的是鹿族山道上的步,后脚落在这儿,转身便得先把重心拉回来。别照我哥在北境踏雪的那一式走,他的脚同你长得又不一样。”
鹿令仪依她画的圆又走一遍,这次剑尖稳了。晏行舟笑着说:“我这先生做得不及你。”
“你若肯先看她平日怎么走,便不会教错。”晏明舒把木枝扔回草地,“你小时候教我握剑,也让我照你手掌的宽度去抓剑柄。后来我自己换柄,才知道一整年都握得太紧。”
“你还记仇?”
“记得清而已。”
谢停云听着,想到南山那日她没有替鹿令仪求荐信,却总能在真正需要时指出她脚下的路。
她会幻术,也会用剑;更难的是,她看人时不拿自己的身量当尺。若鹿令仪明年再去南山,兴许能让试剑台上的人记住一条属于自己的步法。
鹿令仪把那三处圆抄进纸上,向他们分别道谢。晏明舒说只谢愿意教的那一招便好,余下的剑仍要她自己练。鹿令仪答应,眼里却已有了比刚来时更明亮的劲。
秦副使趁他们讲完,才把新量出的旧槽图展开。晏行舟见南段的弯,指着一处细浅的水纹说北境有相似河床,若枯水前要下探尺,可以先从岸上打三根引桩,不必把人直接送进河心。周匠听得认真,决定明日试。
谈完河事,晏行舟伸手向副将要来一只小纸包,递给谢停云:“昨晚说了,赢了青梅归你。”
“我说不吃酸。”
“那你还赢?”
“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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