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帝十九年冬，癸丑日。

朔风穿过檐角，在殿宇间席卷盘旋，一阵紧过一阵，呜呜咽咽，似泣似诉。

芸香殿的藏书楼里，女官祁云岫坐在二楼的书案前，低着头，就着温暖烛火，细细地修订《舆服志》。

忽然，她隐隐听见呼啸的北风中，夹杂着阵阵似有似无的嘶喊声：“抓刺客——”

呼声跌宕飘忽，忽远忽近，却宛如一枚锋利细针，戳破了漆黑浓重的夜色。

祁云岫诧异地停下笔，迟疑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探身向外张望。

寒风扑面而来，刮得她两颊生疼。

动静似乎出在凝和殿的方向，黑压压的殿宇间，隐隐有人影晃动，惊呼声、奔走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凝和殿是穆帝的寝殿。

祁云岫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所在的芸香殿离凝和殿最近，中间仅仅隔着一堵宫墙和巴掌大的内花园。

而今夜本该在此值夜的内侍马远执等人，一见她来，早乐得不知溜到哪里吃酒赌钱玩耍去了。

此刻偌大芸香殿藏书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万一那刺客慌不择路、迷了方向，不往宫外逃，反倒往这深宫里头钻，头一个撞上的，可能就是她。

一股恐惧霎时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飞快地缩回脑袋，手忙脚乱地关窗，恨不能立马将这扇可能会招来灾殃的窗户锁死。

可是，就在窗扇即将合拢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嶙峋的大手忽地从窗外探了进来，“啪”的一声，抵在窗框上，彻底断绝了她锁死窗户的希望。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挺拔凌厉的黑影翻扑而入，带着夜风与肃杀之气，如同高崖上滚落下来的巨石，重重地撞在她身上，将她撞翻在地。

更令她无语的是，那人紧跟着摔了进来，还好巧不巧的，正摔在她身上，沉得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身上。

祁云岫被压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得像冲进了一群蜜蜂。

没等她回过神，一只冰凉的大手又伸了过来，牢牢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唔！” 祁云岫被捂得透不过气来，脸都憋紫了。

完了！

她心里叫苦不迭：真有刺客啊！

这是杀完了皇帝，又杀她来了？

可她不过是个人轻言微的小女官，不够殉葬资格啊！

她绝望得像只被猎人按住脖颈的兔子，四肢乱蹬着挣扎起来，双手更是紧紧揪住刺客的衣袍，奋力地想推开他。

可掌心一触到他的衣袍，她便猛地怔住了。

那料子又凉又滑，攥在掌心里，软得像一汪泉水，还有细细密密的繁复绣纹。

不用看，她都知道，这是最上等的云锦。

而且是只有天潢贵胄才能穿的云！锦！

刺客，穿云锦？

她有些懵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难不成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皇子皇孙，闲得发慌，扮成刺客来吓唬她玩？

难道是五皇子裴瑾？

可是，不对啊！

五郎虽然年纪不大，性子跳脱不羁，却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没有分寸的人，不可能夜半三更地跑来和她开这种玩笑。

而且，五郎明显比此人健硕魁梧。若是他这般压着自己，她怕是连蹬腿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早被压成了薄饼，有进气没出气了，哪还有功夫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

“别……别喊……我是裴珩……” 压在她身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字与字之间还夹着一串“咯咯”怪响，细碎又清晰。

祁云岫睫毛轻颤，半晌，才猛然意识到那是他上下牙齿磕碰打颤的声响。

她眨眨眼，脑袋里闪过无数个问号，更加迷惑了：裴珩？十一皇子？裴瑾的皇叔？

他是穆帝最小的儿子，辈分虽然高，年纪反倒比裴瑾还小上一岁。

平日看着极为沉稳持重，端谨严肃，没想到私底下竟这般荒唐胡闹？！

见她的确不会惊叫，也不再挣扎了，裴珩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怔怔地瘫坐在了一旁。

清寒的雪光透过户牖上繁复的雕花，月华般如水泄地，在他那身绣着缠枝团花的郡王锦袍上，投下几缕模糊却莹润的银辉。

虽然背着光，可祁云岫仍然看得一清二楚：眼前这人面如琢玉、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入鬓，气度矜贵而疏朗，可不正是十一殿下裴珩！

只是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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