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逃跑
醒来的时候，家里难得的安静，我一出家门就被扑面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呼吸都渐渐不畅。
我不享受安静——不，是静寂。
但是相比嘈杂，这样还更让我有安全感一些，好歹只有我一个，很安全。
似乎是雨后，街道上忘关的霓虹灯被蒙上了淡淡的水雾。光线被水珠打散，我不耐的闭了闭眼，竟有种灯红酒绿的眩晕感，脚下的柏油路越走越软，像要醉倒似的，只好时不时扶下墙，让自己别倒在积水里。
走到一个路口时，隐隐觉得不对，我略停顿了几秒，随后转身就走，但还是来不及了。
好久没被堵了，脑子都不够清醒了。
我不会打架，最开始是躲着，即使被抓到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是为了好玩，很纯粹的恶意，在“坏孩子”身上逞威风嘛，觉得在惩恶扬善？
我当然也不平白挨人打，总会找机会让他们不大好过。
我也很坏。
不过，我以为都新学期了，不会有这种蠢货了，好吧。
还是有的……
“没人要的野种，你爹不要你了！”
“疯子生的疯孩子！”
“精神病又来了——”
有意搞怪的变声响起，甚至夹杂着几句更难听的生殖科。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还好这块儿地是干的，”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随后似乎有石子砸在身上，不大，却有尖锐的疼，可能掺杂着几块玻璃渣。
我睁眼看向对面的几个男生，手撑在满地碎渣上，另一只手则偷偷摸向内侧的口袋……
说实话，我没想干什么。不过一群蠢货在找存在感罢了，除了羞辱，他们也做不出别的事。只不过…我只是想碰些东西，好让心脏别这么慌。
唉，你在怕什么呀？
这时，远处嘀嘀两声车鸣淹没了所有咒骂。
“你们在干什么！”
粗重又尖锐的声音，混杂着青春期男生慌乱的脚步声。
吵。
我耳朵疼。
心也越跳越快…
这样激烈的声音，我已经分不清是真的痛还是假的了。我将撑着地面的手掌用力向地面压去，石砾嵌入手心，才勉强将疼痛分散了些。
有人扶起我——掌心很热，灼得吓人，轻轻覆在肩上，似乎要把我拉起来。
好恶心，我避开了。
不该这样，把善意当成什么了。但那一点属于成年男性的热量、粗重的呼吸，都令人作呕。可是不能这样的，我知道。
我尽力露出微笑，退后一步道了谢。
“不够礼貌”，“这样笑一定很假。”
但脑子里叫嚣着离开这里！
快逃！
不能思考，行动远远快过这些。
“我先走了。”声音沙哑又难听。
随即我转进不知哪条小巷。我对这里很熟。每一条巷子都四通八达，很容易迷路，妈妈从不让我走，也不知道我总从这儿走。
第一次被逼进这里时，发黑潮湿的墙角，七扭八拐的巷子，掉得只剩砖块的墙面上印着大大的“拆”字，好像早就没人住了。
我不知道下一个弯是不是死角，也不知道进的危房下一秒会不会埋葬一切。谩骂似乎只隔着一道墙，我瑟瑟躲在角落里，直到再也没有声音。
那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会因为几颗石头怕到发抖啊……
没事的。不怕了。
后来走得多了，我知道哪间屋里是流浪狗的秘密基地，哪间屋里的二层不会漏水，躲雨时不会被淋个正着。这里没有人，只有我。
很好了。
我想……
好吧，不知道想什么。
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我不想哭，我不知道我该想什么了。
我想…
而这一次，这时候，她出现了。
“你为什么在？”
“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哦。
你是梦吗？
我们不知道呆了多久。我厌弃自己，如果没人依赖，我会抹干净眼泪，走出去，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但这次没有，因为我知道现在……
我可以哭了，也不用去面对……
好吧……原来还是怕的。
上课铃叮当地催促。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两句极其相似的话重合了。
但我知道的，她不是叫我去上课。
逃吧！
逃离这里！
求求了，求你逃吧！
一句又一句——每一次内心剧烈的喊叫……
我从不理会。
我是一个理性的人。
我乖巧听话，不打架，不在人前哭。
我不参与大人的事。
我尊老爱幼……
操他妈的。
凭什么？
为什么是我？
操。
去他妈的。凭什么呀？到底凭什么！
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呀
两个女孩手拉手，在这个上课时间出现是很少见的。两个女孩在大街上狂奔，客观来说——真的非常显眼。
在持续千年的乡土中国，这样的小县城里邻里间是很相熟的。
我小时候是很受乡亲喜欢的女孩，外婆串门时总爱带着我。我内向乖巧，成绩又好，比那些整天恨不得在泥里滚上几圈的小子讨喜得多。
黑咕噜的眼睛溜溜转着，轻轻喊着姨姨好，叫一声能把人心叫化。
那时候我就是最标准的好学生、好孩子，也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呵
外婆是村里极少有的文化人，教出了几代人走出大山。
她的孩子更是耳濡目染后在城里站稳脚跟，在外婆口中：妈妈是极要强的人，她几次说要把外婆接过去，都被拒绝了。
直到有了孩子，嗯…也是一个不尽人意的孩子，把孩子送回老家后，便再也没提过类似的事。好吧，那个孩子就是我。
直到外婆去世，我父母才匆匆赶回来。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或许有些夸张，但我记事晚，前几年的事已经模糊不清了。越往后，他们甚至过年也不回，就算回来，年夜饭也只有母亲一个人。
乡间传言四起，我那时小得很，不懂这些。
但我不信外婆不懂。可是在死前，她仍紧紧握着两人的手，艰难地抬起手，招呼着角落里低着头的我。
我抬起头走近——眼泪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就再也流不尽了。
我有点想怪外婆，怪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把这个破碎的家层层包裹…又交付到我手上…
唉…
其实是不怪的…
我只是舍不得…
……我好想你啊，外婆。
我从出生听到现在的声音，在那天把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似乎就已耗尽了一生的气力：
“你……们……好……好……的……好……好……照……顾……她……”
照顾谁呢？
当然是我。
很多年后，我想起这句话——究竟是他们好好的好好照顾我。还是好好的，好好照顾我。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我父母有自己的解释。他们没有离婚，甚至没有带我去城里。或许是工作上出了问题，或许真像他们说的是为了我。
而且还有一个变化是：我成了疯子，和外公一样的疯子。
就像之前说的，我记事晚，记忆里没有这个外公，外婆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唯一一次是八岁的寒假，临除夕只剩三天，吵得很凶，我第一次见外婆发脾气。
那也是我脑海中最开始的记忆了，我反复回忆了好几遍，但后来的事仍是记不大清。
好吧，我记忆力一向不好。
在乡亲的口中，我父母是孝子，应外婆的遗言回到乡里。我不觉得，但倒是有很多外婆曾经的学生回来吊唁，在这乡旮旯里，我头一回见到那么多人…
他们和这里的人很不一样，他们的眼睛很亮，盛着许多东西。而看见我时，则是格外不同的，我说不出……
后来父母总吵。头年有人劝架，提孩子，提外婆；到第二年走在路上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孩子，唉……”，再往后就啥也听不见了
呵。
我讲完了。
其实没讲多久，这就是……以我为视角的，三代人的故事。
外面下课铃刚响，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声音似乎有一个传声筒，闹得这里都可以听见，也让这会儿显得没那么安静。
我不敢看她，说不出什么原因，只等着她的回答。她这点很奇妙——我说话的时候她从不插嘴，连应和的“嗯”“哦”“唉”都没有，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半晌，我等不到回答，一抬头——
她在哭。
不声不响，盯着我，眼泪却一直一直流个不停。我有些愣，盯着滑过脸颊的泪珠滴嗒…
滴嗒…
滴嗒…
我伸手去接住那滴泪……
泪散在靠近手心的位置。
没落下。
半响，我回过神，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吐出三个字：“没事的。”
她猛地抱住我：“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你才多大呀？你那个时候才多大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呢喃。
“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好像是在威胁人呀…好吧，说实话，我是真想哭了。不过不是因为难过，反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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