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感觉很不错，平静还带着一点愉悦，竟然让我有种错觉，一切真的都在好起来。

其中一点就是有人陪我上下学了，最开始是张霖，她会故意慢一点，在后门等着我。我不喜欢走前门，所以她算是挡住了我的必经之路吧。

好吧，出来的时候我就和她一起走。此外我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每次放学我都要去那片树林，张霖不会跟我进去，她就在外面等着我。我总让她先走，但她不肯。

我走进去，这儿长青的树总是多一些，也不知道为什么树冠还是往日的郁郁葱葱，但是脚边却会多了这么多枯叶，多的似乎要把人陷进去。我发觉慢下来的时候总是会忌惮一些东西，这才想跑起来，就像初见那天一样，我不在乎会不会浸湿裤脚，也不在乎有没有踩在修订好的石子路上，就算摔在这枯叶杂草中，木屑碎石扎得人生疼，我竟也觉得一丝痛快。

我想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那棵树下，不过从来没有人在树下等我……是……我没有再在这儿见到她。

在林中的时候会觉得呼吸间只有树荫与泥土的味道，觉得干净。走出林子才发觉层层叠叠的树荫上是无垠的天。这天啊，谈不上通透，更多的时候也只是白茫茫一片，堵的人心慌，但是却又足够亮，所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我和张霖就顺着人群鼓动的方向回去，校门口聚集着许多的小贩，学生放学之后也不着急回家，就在这儿挤兑玩闹。往常我是不爱走这儿的，觉得吵闹又拥挤，不过为了在途中吃上一根烤肠，所以好像这一切也可以接受。

我喜欢涂满辣椒，舌尖的疼痛更让我兴奋。可她明知自己不能吃辣，却还像小时候一样隔碗香，辣的眼里泛起泪花，一边嘶嘶的喘着气，一边往嘴里灌着水。每次发誓绝对再也不吃辣，可是下次又会重蹈覆辙。

我们回家路上会聊点小时候的事，会聊班级里的八卦，大部分是他在说，我在听。最开始她吐出班级里一个又一个名字的时候，看着我茫然的眼神，会问我：“你知道谁是谁吗？我就摇摇头。她只好一边无奈着一边给我介绍，话了还不由地吐槽一句：“都开学一年了，你还记不清人”，说完又咯咯得笑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周围离我那么近的人是这么鲜活又多彩的呀。

我回到家也能吃到妈妈做的饭了，之前很偶尔才能吃到一回。温热的蛋炒饭，冒着热气，我最喜欢上面点点的葱花，绿油油的很香，也很好看，好像……确实比楼上奶奶再温一遍的饭好吃。我很久没见到爸爸了，虽然他们之前总是隔三差五的不回家，我想开口问：在你们不喝酒的晚上，你们住在哪里？吃着谁做的饭？最开始不想问，后来是问不出来，再后来我好像也知道答案了。

之前我很在意，不过现在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我有了两个朋友，她们很好很好，我还和张霖一起聊过我们的未来，我们要考到城里高中去。这是我第一次谈起我的未来，我开始向往外婆口中：那个山的那边是什么？

为着这事，我在一次阳光大好的下午，开口问了十七，我其实很不安的，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有未来，我能走出去，我会有家人，我会有朋友……而且我……还有十七。

我问她：你想过未来是什么样的吗？

我后悔了。之后的数不清的日夜里，我一次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蠢货！温馨美妙的梦真的太让人陶醉了，不用思考，温柔乡吗？林楠啊…林楠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从那一刻，幻觉与真实的边界轰然碎灭，是长达数十年的挣扎与求生。

我无比痛恨自己……

但也不为什么了，只是想要梦能够再做得久一点。

久一点……

再久一点。

或许就能美的让人辨不清一些了……

不是说……

谎话说久了就成真了吗？

好吧，我已经分不清了。

谁？

我开完口后，一刹那，无名的心慌涌上心头，我在这静寂的几秒里，我自己也记不清在想什么了，只觉得很漫长，是在期待她的回答，还是在后悔……太冲动了呢？

我边找补边笑着转移话题，其实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僵硬过了，因为最近这半年来，让我开心的事情确实很多，我说：“你…你知道吗？你最近不在这段时间里……我认识了个朋友，我下次带她来接你好不好？是……是我……小时候一个玩得还不错的邻居……门口都烤肠有两个口味，我带你尝一尝，我存了些零钱……肯定够花的，你知道吗？原来回家的路有好多条，我们都走一走，好不好？有的路上没有那么多水洼，虽然……吵了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也还好的……真的还好，小卖部上一些玩具，我还没有玩过，你想不想看一看？……

颠三倒四，我说的越来越快，好像如果停下来空气就会凝固，说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是空气里始终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她没有开过口。

我不知何时停了口，我盯着她，看不清面容的侧脸，是陌生的。

我觉得我的胃好痛，想吐……喉咙紧得狠，一股血腥味从喉管深处涌上来，想哭……但我更想……想说：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说话，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你不要低着头，你看我的眼睛，好不好？你碰碰我，我有点冷。

你不要走。

最后开口的却只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我真的……我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对不起。

只有呢喃的发声，我自己也近乎听不见，这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的三个字。

没有人回应。

心脏揪得好痛啊……我慢慢地把身子蜷缩在一起，只要团起来……不被人看见，只要被裹住，被空气尘埃……什么都好，一定要被东西裹住……藏起来……

好像只有这样……剧烈的，揪心的，无法抵抗的……疼痛就可以避免了。但是……我忘了……

忘了疼痛就是从内而来的呀……

我慢慢地将指尖掐紧皮肉，想要用疼痛去组织可以调动的情绪，我不知道我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接触地面的皮肉被枯叶树枝划过，

微微的触感，只让我觉得恐惧震颤……好像要陷在地里，烂在地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蜷在地上，枯叶盖住半边脸，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手指掐进小臂的皮肉里，慢慢的……我只能感觉到指尖与皮肉触碰温热和痛感了——很炽热，灼得我难受。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实感的步调……像…是飞过来的似的……

是她吗？

沙沙的，从林子外面靠近。

一步又一步……脚步是落在实地的。

确实是个人……她慢慢地走了过来，越来越近。

我的身体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猛地坐了起来，视野一阵发黑，一股眩晕感袭来，我缓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睁开眼睛。看清人影——是张霖。

她已经离得很近了，不过我坐在地上，又有着四周的遮挡，她一时还没看见我。我发觉手臂上的痛感，又有些不舍得放开，然后是我的身躯，慢慢舒展开，全身的血脉开始慢慢流动。我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脸颊，皮下的骨头被摁的生疼，总算清醒一些。最后是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

张霖的脚步声停在几米外的时候，我一手撑着地面，不自觉的狠狠把手心压在碎石枯枝上，头发上沾着碎叶，裤腿上全是泥。但我的脸上好歹还是干净的。

“林楠？”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给不了我任何真实感。

“嗯。”我说，喉咙是哑的，但声音还算稳。“我在这儿。”

她拨开一丛低矮的树枝，看见我坐在树下。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你怎么又坐地上了？地上多脏呀。”

“休息一下。”我说，随后又讨好似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确实是笑。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没有抗拒，站起来之后，她又像小时候照顾我那样，帮我拍掉裤子上的泥和碎叶，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早已经比我高了小半个头，帮我捡着发间的叶片时，不用垫脚……显得很恰好。

“走吧。”她说。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看见了十七。她就站在那棵老树下，秋末的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比之前淡了很多，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画，颜色在一点点褪去。可她还在，她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没有看我，没有开口，也……没有走。

她还在。

这个念头让我生出了无名的力气。我提醒似的拉了拉张霖的手，带着她往那棵树下走了两步。枯叶在脚下碎得噼啪响。

临到面前，我伸出手想去够女孩的手腕，就像之前一样。

我抓到了，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温热有力的，又凉又细，但总归还是碰到了。皮肤底下的骨头像随时会碎掉，似乎真的比脚底的叶子还脆。我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用了我全部的力气，以往我怕攥痛了她，但今天……我只是怕她再消失。

然后我转过头，又对张霖笑了一下，那个笑一定很难看，因为张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脸色很不好看。

“张霖，”我说，声音我放得很大，我想要更郑重地，有力地，把她说出来，“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轻轻放开张霖的手，退后一步，立在十七的旁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轻轻晃了一下我跟十七相握着的手。

我说：“这是乐时兮，你可以叫她十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对我很重要，她……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的声音在抖，不敢停下来，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我在说给张霖听，我讲我和十七的初遇，我和她的故事，我给十七画过的肖像画，我们一起逃学过，我们一起吃过烤红薯。说着下次……我们……三个要一起去吃烤肠……”

似乎跑偏了，我又急忙找补：“她——她是一个……”

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逝在风里。我怔怔的看着张霖的眼，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恐惧或是悲伤……这些参杂在一起成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再让她看我身旁的女孩，可不知什么时候……十七已经不见了……

我身边空无一物……

张霖的嘴唇开合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抢先开口，“刚刚她就在这儿，你看到她了……对不对？她就在这儿！她就跟我一起……她…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先走了……下次……”

不对不对，她从未来来的，别人看不到她。

对。对！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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