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府衙下令，命陆定安所部随军听用，协同一名文职官吏押送四十两官银赶赴涪州交割公务。此次差事干系重大，除押送饷银之外，还需将朝廷文书逐一送达涪州知州、地方差役衙门与各路乡勇营伍，当众分发粮饷、宣读政令，安抚驻地军心与百姓。

陆定安即刻整顿队伍、检点行装，一众门生军士肃整列队，离营启程。一路跋山涉水，披星赶月，一路辗转之下，队伍再度踏入封门场地界。

众人勒马纵步入场，入目皆是熟悉的街肆屋舍，连日赶路人马疲敝，陆定安便传令下来，就此在场中客栈歇脚休整，稍作休憩再续前路。

一行人入店之后，陆定安先安顿随行文官，吩咐店妈收拾出两间最干净的上好客房，请文职大人先行入内歇息。待文官安置妥当，他又令一众师兄弟同住一间宽敞通铺大房，将押送的饷银、公文尽数移入房中，严密收好。

胡明锋利落分派杂务，叫店小二牵走马匹仔细喂料饮水、好生照看。又令六师弟、八师弟守住客房门口，分班值守，寸步不离，严防闲杂人等靠近。

诸事安排妥当，陆定安独自落坐大堂饮茶，神色沉静端正。店妈见这一行人甲胄整齐、纪律森严，看得出是办要紧公差的官军，连忙上前带着笑试探询问：“军爷此次路过敝场，不知是办何等公干？”

陆定安端着茶盏，面色淡淡，只冷声道：“公务在身，不便透露。”

店妈见状不敢再问，只陪着小心退到一旁，再不敢随意探听半句。

正在此时，陆定安与进大堂的小青眼神撞上二人对视相视一笑陆定安唤来店妈询问：“可否腾出雅间，想听小青弹一曲琴。”

店妈眉开眼笑：“自然使得，雅间任由诸位安排，一切都好商量，只是价钱另算。”

一旁宋司潼生连忙低声劝谏：“师傅三思！我等差事在身倘若又遇上衙役巡查，你与那小青孤男寡女密闭一室，极易被人借机罗织构陷，重演昔日被诬陷的事端。”

戴长风淡然开口：“司潼多虑了。前些日码头闹市行凶，四下寻不到一名差役，城中衙役大多调去编练乡勇，眼下哪里还有多少公差巡查。如今天下动荡，《大明律》，早已沦为旧日旧事，徒留一纸空文。师傅素来持重有分寸，纵使真撞上巡查之人，也无需过分忧心。”

雅间之内，帐帘轻垂。陆定安神色端正，开口说道：“小青姑娘，你只需安心抚琴。我此番上来，只为听琴闲谈，并无别的念头。依我看来，你与涂山道观的小白居士，应当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小青细细打量陆定安，见他谈吐斯文，全然没有寻常军卒粗俗轻薄的模样，也不曾提出非分要求，心中戒备稍稍松缓。良久，她缓缓开口：“我何尝不想脱身离开，只是身不由己。当年遭匪掳走贩卖之时，我方才十一二岁，侥幸未曾受辱。这家客栈只是幌子，内里实为暗娼窝点。我曾数次托人捎信，寄往家乡，盼着亲人筹措银两前来赎我。”她语声低沉，满是凄楚：“最先将书信送往夔州爷爷奶奶住处，谁知隔年，张献忠兵马攻破夔州，自此杳无音讯。后来又寄信投奔叔婶，可到了庚辰年，泸州失陷，依旧得不到半点回音。我身上还压着数额巨大的卖身契，一日银两未能结清，便永世不得脱身。”

陆定安静静聆听，心中感慨万千。眼下州县人手抽调一空，法度日渐废弛。他心中清楚，这般乱世，一纸契约也好，官府律令也罢，早已难以庇护孤苦女子。就算侥幸撕了卖身契，天下烽烟四起，兵寇横行，孤身女子又能去往何处寻安身之所。

陆定安轻叹一声：“烽烟席卷巴蜀，城池接连陷落，路途断绝。纵令你挣脱此地牢笼，四海动荡，一个孤身女子，依旧步步凶险，实在无路可奔。姑娘在此寄居多年，不曾寻机入城，或是去往山中道观上香祈福？”

小青指尖攥紧琴弦，神色凄然：“十三岁那年，我确实试着逃走过。不曾走出数里山路，便撞上一伙土匪。那伙强人掳走一众女子，多数人受尽凌辱，之后再度辗转发卖。万幸我还没遭祸，店妈遣手下带着重金寻来，将我赎回。归来之后连着三日不曾给饭食。虽逃过土匪毒手，可那一番惊吓，此生难忘。自此便不敢再轻易出逃。”

陆定安默然不语。

小青的一次出逃的惨痛遭遇，彻底磨去了她逃亡的勇气。牢笼之内纵然屈辱，可踏出大门，便是更深不见底的凶险。乱世之中，两处皆是绝境。

小青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断断续续，满是悲凉。 ：“平日里听往来客商闲谈，四处战火环伺，处处皆是险境。当年我亲眼看着母亲殒命匪祸，方才又听闻你所说，父亲也没能撑到最后。两封家书寄出之后石沉大海，夔州、泸州相继陷落，想来这世上，再无骨肉亲人可以依靠了。”

陆定安缓缓开口：“只是你妹妹小白尚在，便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只是眼下时局凶险，贸然相认，恐给你和她招来大祸。”

小青垂首望着琴弦，眼底泛起水雾，却不敢放声落泪。一次次出逃受挫、书信断绝，长久的煎熬早已让她不敢奢求还有亲人尚存。

休整已毕，陆定安一行人继续赶路，顺利抵达涪州，即刻配合当地衙署官差交割官银、分发粮饷。

经手的州县差役捧着到手的银两，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面露自得。涪州知州立于一旁，望着眼前光景，满心唏嘘，当众慨然长叹：“如今世道艰难，朝堂清贫，寻常朝廷文职官员，月俸不过二三两纹银，养家糊口尚且拮据。反观本地征募乡勇，终日巡防守隘、奔走劳碌，月饷仅有三四钱碎银，杯水车薪，难抵衣食所需。是以一众乡勇个个面无神采、士气低迷，疲于征役，全无守土锐气。”

乱世颓态尽数在此：朝堂官吏俸禄微薄、生计窘迫，底层乡勇更是饷银微薄、劳役繁重，连年兵祸拉扯之下，人人只求苟全性命，再无半分战意。

随后两日，陆定安奉命督导麾下门生，就地操练本地乡勇，规整军纪、教习简单攻防阵列与巡防规制，稍稍提振涣散已久的军心。

两日操练完毕，公务悉数办结，陆定安不再耽搁，辞别涪州官吏，率领门下众人启程，折返重庆。

众人自涪州返程，再度途经封门场。此时店内客人稀疏，堂中清静，茶烟袅袅升腾。一众门生卸下随身轻甲，落座歇脚，点了茶饭小食，从容休憩。

不多时，一众店中女子步入大堂，依次落座。门生们闲来无事，便与诸女围坐饮茶闲谈，说笑解乏。

席间众人说起师门功名履历，言语坦荡：陆定安与九师弟皆是乡试举人出身，余下一众同门，半数为府县秀才。

其中一名妩媚女子手肘轻支案几，眼波流转，笑着打趣：“原来如此？不知诸位，是文举人，还是武举人？”

大师兄胡明锋坦然答道：“家师与九师弟，皆是文举人。”

一众女子闻言，顿时轰然轻笑，笑声略带轻薄，转瞬又齐齐收敛，不敢太过放肆喧哗。那女子眸光一转，看向静坐一旁的小青，扬声笑道：“哈哈，那我们小青姑娘，也是文举人！”

小青端坐不动，素手执杯，神色清冷淡雅，分毫不予掺和戏谑。她心知众人话中藏着风月双关之意，却只默然品茶，置若罔闻。

那女子早听闻，胡明锋的秀才功名已是侥幸得来，年岁渐长，再无精进，便含笑追问几句。

胡明锋闻言长叹：“我早年苦读寒窗，屡试不第。若是文途实在无路，将来有望便打算弃文从武，去考武举。”

女子杏眼斜睨，长睫垂落如帘，眸光朦胧，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故意调笑道：“原来胡郎君还想做武举人？说来可笑，我们姊妹几人，除却小青清冷自持是个文举人，余下尽皆是‘武举人’呢。”

话音落下，满堂女子又是一阵低笑，笑声堪堪扬起，便立刻尽数敛去，不敢在外官军爷面前张扬失仪。

一室闲谈，半是风月戏谑，半是乱世荒唐。

楼下门生笑语喧哗，陆定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只是淡然微笑，不语不评。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端坐一隅、始终默然寡言的小青，温声开口，唤她入布帐隔间抚琴解闷。

小青依言移步入内，端坐案前，轻拨琴弦。泠泠琴音缓缓流淌，褪去了大堂的戏谑浮躁，清婉悠长。陆定安静坐帐中，闭目聆听，一时间心神沉醉，尽数沉落在悠扬琴声里。

恰逢一阵穿堂风卷入门堂，吹动帐幔轻轻摇曳，檐下灯火微微晃动。店小二见状连忙上前，欲将店门掩上挡风。

趁着四下静谧，陆定安缓缓开口，语声沉而恳切：“你与妹妹离散十余载，咫尺相隔却不得相见。我等几番传言递语，终究是空口无凭，难保你心中不信，亦难让你彻底安心。”

话音落地，小青抚琴的指尖骤然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微微侧过身形，抬手缓缓解开衣襟。陆定安恪守礼法，立刻侧首避目，快步退出青帐之外，并未窥看半分。

须臾，小青整理好衣衫，轻声唤陆定安内。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打磨朴素的银质长命锁，锁身纹路经年摩挲，温润发亮，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这枚长命锁，是当年爹娘请本地匠人亲手打造。我与小妹一人一枚，形制纹路别无二致。”小青指尖轻轻抚过锁身，眼底藏着半生酸楚，“只要小白见到这枚银锁，定然能信我便是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抬眸望向陆定安，眼底积压十余年的期盼与惶恐尽数翻涌，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愿全然信大人。恳请大人代为奔走，将这枚长命锁送往涂山道观，设法取来小妹手中的那一枚。我记得小妹幼时还有一支专属银钗，若是她尚且留存，便可两两比对、彻底佐证身份。只求先生成全，让我们这对乱世离散的姊妹，得以认亲团聚。”

陆定安垂眸凝视掌心古朴的长命锁，沉默良久，神色愈发郑重，伸手稳稳接过。

“我记下了。只是道观礼法森严，不容俗事叨扰，如今乱世风声日紧，各处管控严苛，此事万万张扬不得。我会寻稳妥时机，暗中周旋安排。你切莫心急，你身在客栈受制于人，此事一旦泄露，店妈必然借机要挟刁难，你必将深陷险境。”

小青轻轻颔首，眸中酸涩难忍，却终究压下满眼湿意。十余载颠沛流离、忍辱偷生，日日怀揣渺茫念想苟活，今日终于寻得一丝真切寄托，悬了半生的执念，总算有了落地的希望。

帐外风声渐息，堂内笑语依旧，这一方小小布帐之内，却藏着一段乱世骨肉离散、盼归团圆的滚烫心事。

涪州差事圆满了结，连日奔波暂得停歇，几日之内并无官府差务指派。陆定安便带着一众门生，再登涂山太极宫上香祈福。

众人刚踏入道观庭院，目光骤然一凝。廊下立着一名稚童，眉目清俊，轮廓神态竟隐隐与陆定安有七分相似。一行人猝不及防，尽数怔立当场，神色愕然。

陆定安心头巨震，千般思绪翻涌而上，却依旧强行按捺住纷乱心绪，缓步上前，温声轻声问询。那孩童生性怕生，怯生生垂着眉眼，年纪尚小不会言语。

彼时观中香客往来不绝，人声嘈杂，孩童骤然受了惊扰，鼻尖一酸，忽然低声啜泣落泪。

不远处的小白见状，立刻快步赶来，俯身将孩子护在怀中柔声安抚，抬眸时眉宇间已然凝起几分愠色，淡淡问道：“是谁欺负你了？”

陆定安执念难掩，不愿就此作罢，望着那稚童的身影，沉声缓缓追问：“我当年失散的孩儿，若是尚在人世，年岁身形，恰好便是这般大小。”小白心中早已明镜笃定，这孩子并非他苦苦寻觅的骨肉，更知晓其中隐情牵扯甚深，万万不可当众言谈泄露。她不愿再多做纠缠议论，只默然牵起孩童小手，转身径直走入内院，自此再不回头，不理会众人。

殿门一侧，那位年长女道长静静立在廊柱之下，冷眼将全程尽收眼底，自始至终面色肃然，一言不发，周身清规肃穆，让人不敢近前。

陆定安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希冀、恍惚、怅然、疑虑交织缠绕，万般情绪堵在心口。可道观礼法森严、场合肃穆，他终究不便再上前追问打扰。

众人压下满心惊疑，依礼恭敬焚香礼拜，礼毕之后，无人多言，默默躬身辞别道观，缓步下山。

山道秋风萧瑟，无人言语，方才观中那一道酷似陆定安的稚童身影，已然在众人心底，埋下了一枚沉甸甸的疑团。

次日，陆定安独自登上道观寻见小白，向她说起姐姐小青的下落。

小白满心戒备，蹙眉开口：“施主频频上山，一边寻访失散孩儿，一边又道出我有姐姐。莫不是知晓我未曾年满四十、未能正式出家皈依，便心存别的念头？”

陆定安不做多余争辩，自怀中取出那枚长命锁递上前。小白一眼认出这件儿时信物，身子骤然一震。陆定安神色平静道： “你取出你随身那一枚，两相印证，便知我绝非虚言。”

小白心中猜忌尽数散去，信了陆定安的说辞，转身走入内院，打算解开衣衫，取出贴身佩戴的长命锁。

这一幕正巧被收养她的女道长撞见。女道长脸色顿时沉下，厉声呵斥： “你在做什么！天光朗朗，当着外男面前宽衣解带，置礼法清规于何地！”她旋即转向陆定安，言辞严厉： “施主屡次上山，搅扰观中清净。男女之别，界限分明，还请自重。”

说完，女道长示意道童，将连通前院与内院的院门紧紧关上，隔断二人相见的通路。陆定安立在外院，再无法同小白交谈。

内院之中，小白屈膝跪倒在地，垂首低声道：“师父，弟子知错，任凭师父责罚。”

收留她的女道长立在阶前，神色冷肃，久久无言，方才缓缓开口： “你且起来。说到底，你并未正式受箓出家，算不上道门中人，年岁渐近，本也是该议婚嫁的时候。倘若寻得安稳良人，托身成家，亦是一条出路。”

话音稍顿，道长眉头紧锁，语气郑重起来： “只是如今烽烟四起，四处兵祸连绵。那陆军头来历不一般，行事令人捉摸不透，不可轻易深信。况且前日你领那孩童在前院，恰遇他一行人上山，孩童平白被惊扰啼哭，旁人看在眼里，早已生出闲言。”

小白伏在地上，心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小白跪在院中青石上，急切开口：“师父，他带来了一枚长命锁，我愿意相信那是姐姐的信物。”

女道长面色冷沉，连连摇头：“男子拿信物哄骗女子的把戏，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当年遭遇匪乱骨肉离散，你才五六岁，岁月久远，你的记忆当真牢靠？难保这位陆军头从闲谈之中套走你的身世，寻山下银匠仿造一枚长命锁，布下圈套引诱你走出道观。山门之外战火纷飞，到处都是匪寇乱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白抬起头，眼神执拗：“徒儿依旧愿意相信。”

女道长望着她执着的模样，一时默然，良久才沉声说道：“你心中执念太深。乱世人心难测，切莫凭着一腔念想，轻易以身涉险。”

女道长目光凝重，语气愈发严厉： “倘若这全是他设下的圈套如何？假借寻见姐姐的说辞，哄诱你走出山门，待到离开了道观庇护，转头便将你发卖，你又向何处申冤？

退一步讲，就算他并非图谋将你变卖，当真对你心存爱慕，军中之人漂泊无定，朝夕难保。眼下烽烟四起，战事不休，哪里能给你长久安稳。此人思虑深沉，步步筹谋，心机深重，万万不能不提防！”

小白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衣襟，心中姐妹团聚的期盼，与师父这番警示来回拉扯，纷乱不已。

小白自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银长命锁，连同陆定安送来的那一枚，双手捧起奉到道长面前。

“师父，此人先前从未见过我这枚锁。您仔细端详，两具银锁皆是当年爹娘在家乡寻匠人亲手打造，锁身纹路完全相合。只是姊妹二人名分有别，锁上錾刻的名字各不相同。”

女道长接过两枚银锁，放在日光下细细比对，纹路确实一脉相承。可她神色并未松缓，眉头依旧紧锁。 “纹路相仿，未必不能仿制。只是……”

女道长一时语塞，心中疑虑动摇，却依旧放不下担忧：“纵使信物不假，人心依旧难测。山下世道凶险，我依旧不赞同你轻易下山相见。”

内院木门缓缓敞开，收留小白的女道长立在门槛处，望见陆定安与众门生静立门外等候。

“此事纠葛甚深，单凭我一人难以决断。诸位施主，请随我入殿，交由观中观主定夺。”

一行人步入香烟氤氲的三清大殿。白发观主身着素色道袍，神色淡然，案上铺着素纸，手执狼毫，细细勾勒奇门遁甲九宫格局，九星八门一一排布妥当。众人静静等候，待观主落笔收锋，才将小白姊妹信物、陆定安传信的前因始末一一禀明。

观主垂眸望着纸上局图，沉吟许久，缓缓抬眼，声韵悠远： “贫道布下奇门局推演，卦象无虚，施主所言属实，银锁信物并非刻意伪造。”

他拂了拂衣袖，望向陆定安与小白： “人心难测，乱世之中空口无凭。尔可在三清圣像之前立誓，此次往来，只为离散骨肉相逢，不设圈套、不怀歹谋。若违此誓，天地共鉴，神道昭察。”

陆定安郑重拱手：“晚辈遵命。”

众人于神像前焚香立誓完毕，观主缓缓开口定下章程： “允你二人携信物相见，成全姊妹缘分。只是有约在先，万事谨守分寸。”

话音落下，陆定安立刻看向小白，语气恳切叮嘱： “小白居士，切记不可离开道观。城外匪寇遍地，战火渐迫重庆，山门之外步步凶险，万万不可贸然走远。”

小白微微颔首，心中百感交集。

一旁女道长依旧满心忧虑，却不再出言阻拦，只静静立于殿侧，目光沉沉。

观主目视二人，轻声补充一句： “相逢是宿缘，乱世是劫数。相见只叙亲情，莫要一时冲动，轻易舍弃安身之所。”

殿内气氛稍静，观主目光转向小白，从容开口问道： “前几日前院撞见的孩童，现下安置何处了？”

小白闻言躬身应答：“依旧安置在内院偏房，平日由我照看，不曾让他随意到前院抛头露面。那日骤然撞见陆施主一行人，孩童胆小，故而受惊啼哭。”

观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陆定安，缓缓说道： “乱世之中收留稚童，本是善举，只是人多眼杂，容易滋生闲话。往后更需谨慎，莫要再惹出是非。”

陆定安闻言拱手：“道长所言极是。”

收留小白的女道长在一旁默然站立，此前心中诸多顾虑，此刻听观主提起孩童旧事，眉头又微微蹙起。

观主目光平和，徐徐说道： “你悉心照料稚童，本是恻隐善心。只是道门礼法，男女自有分界。眼下孩儿尚不足两岁，年幼无知，暂且无妨。待到年岁稍长，便不宜继续由你看护。寻个稳妥时机，托付观中男弟子抚育，方能避却世间流言。”

小白垂首应道：“弟子记下师父教诲。”

一旁女道长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这番安排。陆定安立于一侧，静静听着，心中明白道观上下处处谨守礼法，每一桩事都需提防旁人闲话。

观主目光落在内院方向，忆起那日孩童露面的模样，心中暗忖这孩子眉眼与陆定安颇为相似，却没有再起奇门占问，缓缓发问： “这孩童身世究竟如何？”

老道长回话：“那日殿门寂寂，香火疏淡。一名衣着华美、面色却如死灰的妇人，抱着尚不满岁的幼童，独自步入正一神殿。她不求福、不问前程、不祈安稳，连签筒都未曾触碰。世人来求神，皆有所图。唯独她，在神像面前几尽疯癫一直重复问神明——“这孩子，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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