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安心头烦闷，寻了一处临街酒肆落座，沽酒独酌。

邻桌坐着一名青年，一身赤色劲衣，身姿英挺，一望便知常年习武，约莫二十出头，身旁数名随从，还有一位挚友相伴。几人低声商议整顿乡勇、防备流寇，谋划守护川东州县。

陆定安听得分明，暗自嗤笑一声，只觉少年人意气太盛。

这一声轻笑传入对方耳中，一名随从当即转头，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当兵的，我家曾公子商议守土安民的要务，你怎敢发笑？”

陆定安端起酒杯，神色平静：“方才听闻诸位畅谈御寇方略。只是自古有赵括纸上谈兵，天下安危，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便能做成。”

赤衣青年起身，气度沉稳，拱手道：“在下曾英。如今烽烟四起，川东岌岌可危，我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只求保境安民，守护一方百姓。”

陆定安亦起身回礼，二人推席对坐，把酒畅谈。曾英意气风发，滔滔不绝诉说心中理想，期盼练出一支劲旅，阻拦流寇入川，护住重庆太平。陆定安奔走四方，见过多处城池残破、法度崩坏，句句言说乱世骨感的现实，兵饷筹措、官吏掣肘、溃兵难制，一桩桩难处娓娓道来。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不觉酒过三巡，暮色慢慢笼罩街市。

酒意渐浓，曾英目光灼灼看向陆定安，举杯直言： “若日后时势所需，我能领兵为将，陆兄与门下一众门生，可愿前来相助，一同守御川东，保境安民？”

陆定安抬手端起酒盏，神色郑重，坦然应道： “公子有此壮志，心系一方百姓，陆某应允。他日公子举旗御寇，只要我未曾远离川东，便携门下众人前来效力。”

曾英大喜，抬手与他重重碰杯： “好！一言为定！有先生这般见识之人相助，抵御流寇便多一分指望！”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烈酒。陆定安面上应下邀约，心底却另有盘算。他一边期许有人能够守住重庆，庇护小白、小青姊妹免遭兵祸；一边又清楚乱世祸福难料，这条前路布满凶险，暗自仍留存脱身远走的打算。

酒盏轻轻搁在木桌上，陆定安神色沉敛，缓缓道出小青之事 “按《大明律》明文，买良为娼本就是重罪。可难处卡在一桩死结：那女子原籍泸州、夔州两地黄册尽数毁于兵祸。如今想要自证本是良家女子，全无文书凭据，落入自证无门的困局。她家人尽数亡故，宗族断绝，无人出面认亲归宗。眼下店妈手握高额卖身契，官府无册可查，难以直接判定契约无效。就算侥幸脱离客栈，没有户籍文书，寸步难行，无处落脚。”

曾英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开口： “若是你能将她赎出，日后我身为领兵主将，可为你作保。你纳她为妾，凭军中担保，便能落籍，脱除此般囹圄。”

陆定安轻轻摇头：“眼下尚无有力之人担保，空谈无益。”

曾英举盏向前，目光恳切： “此事我暂且记下，算作一桩善缘。待他日我统兵为将，这份担保，由我来做。”

言罢，曾英侧身，将身侧两名挚友依次引荐：“此二人，皆是我心腹手足，李占春、于大海都是本地人。”

二人皆起身拱手，神色磊落，与陆定安见礼相识。

一桌浊酒，几番畅谈，一场乱世萍水相逢，就此结下深缘。

抚堂禀报，举贤不私

陆定安现领抚标营总旗一职，专管城外乡勇招募、溃兵甄别收编，以及地方丁壮点检造册一应事务。

这一日，陈士奇巡到重庆召陆定安入衙门面见，陆定安进堂面见陈士奇，禀报渝州防务。大堂肃穆，陆定安垂手侍立，条理分明逐项回禀：近日各乡收拢丁壮的名册数目、溃兵甄别清核情形、沿江堡寨守备的空缺之处，还有新募乡勇拟定的操练章程，桩桩件件，皆依叙说清楚。述职将近尾声，陆定安依实补报外勤见闻又道：“禀抚台，属下昨日下乡点检募兵事务，见南岸乡野之中，有一名青年自行收拢散勇，编组乡兵。其部约束严明，不扰乡邻，自发巡守乡路、清剿零星散匪，行事颇有章法，乡民多愿意归附。”

这本就是寻常述职里的杂项军情禀报。

陈士奇原本正低头翻阅案头文卷，听见这话，抬眸看来，神色微动。乱世里面民间私自募勇本就利弊难辨，最容易私蓄部曲、滋生尾大不掉之患。他沉吟片刻，审慎开口：“如今川中流寇四起，官军兵力捉襟见肘。民间自结乡勇保境，原是不得已的好事。可乱世人心难测，若是领头之人居心叵测、无根无籍，久而久之，便是地方隐忧。如今天下纷乱，肯挺身出来募兵守土的士宦子弟，已是少见。”

说罢，他看向陆定安，顺势问询：“那青年姓甚名谁，又是何方出身？”

陆定安据实回禀：“此人唤作曾英。属下查问得知，本是福建莆田人氏，其父先前在成都为官，他自幼随父入川定居。近来川东匪警不断，官军顾及不到远近乡野，他不忍乡里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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