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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明明上天 今夕何夕

三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官靴底的厚度不同,甚是杂乱。

待三人远去,扶谨探出头来,对面已是空无一人,灯光尚未熄。

她踩上墙顶,眯起眼看向两边,在西侧看到了三人的背影。

戚文走在中间,身旁是黄贞天与那生人。那两人隔着戚文对视交谈,却没有一人与戚文换位。

她回过头看着来时的那条道,此刻暮色已深,大理寺内也亮起了星点光斑,此时折返无异自寻没趣。

今日分明无雨,可待扶谨跳下墙,她却觉得脚下有些滑。

她借着头顶的亮光低头看去,地面已湿,似是才洒扫完。可洒扫的工作没有放到夜时做的规矩,她蹲下身子,倏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地上的水渍干得极其慢,若是普通的洒扫水早便渗进石板干透了,就算是血此刻也凝了。

“淬水辛?”她暗道一声,站起身子,抬腿往墙上擦了擦鞋底,再次跃到墙顶。

“这里的人怎么会搞到淬水辛?”她坐下来,脚后跟一下下撞着墙面。

早些年,她在集市上便见过这东西,那时她正路过糕点铺,想着为阿姊挑一包甜嘴回去,就见店内角落,店家东张西望,然后快速将一包粉末递到另一位客人手中。

她好奇,待那客人走后便叫住店家,店家以为她只是来选糕点的,便有些爱答不理。她选好吃食,称重算银的时候,悄悄压下声询问那粉末的事。店家一听,差点打翻了一整筐糕点,左顾右盼,又在扶谨脸上细细扫视,这才招手叫她进店内来,边走边小声警告她,见到此物便不可招摇过市。

走到角落,扶谨正准备摊手接下粉末,店家却未递给她。店家先是蹙眉又打量了她一通,见她穿得朴素,也未佩玉簪钗在身上,这才松了眉头,问她是不是当真要买。

扶谨知道,若是她今日不掏这笔银子,这粉末便永远是个谜。她从兜中掏出所剩无几的碎银,递到店家手里。

她本以为这几两碎银不足以购下一份粉末,店家却只取了五文,将剩余的银子都还给了扶谨。

她问店家这粉末如此神秘,为何这般便宜,店家却摇头,说这粉末没有定价,本就不是上得了市面的东西,店家说扶谨有命,就将那包粉末给她了。

再多问些,店家便只说不知道了。

这东西不知来处也不知用处,她走在路上,将粉包攥在手里,保它躲过路人的眼。

回到家中,她将买来的甜口糕点送到阿姊处,便回屋歇下了。至于粉末,毕竟不贵重,她已忘了放在什么地方了,且还侥幸觉得没人会知道她购来了这无用的东西,也就淡忘了去。

后来她晓得这东西,叫淬水辛。

是姬梅告诉她的。

姬梅毕竟是姬姓人家,上古六贤之一姓,就算家道中落,父辈也是贵人,见识自然多。

姬梅说,这淬水辛是前朝禁药,无色,气辛,用者可以此蔽去感知,但一两包的剂量只能维持几分钟,是家中给下人施秘刑常用的剂粉。

但淬水辛不可明目张胆地拿出来售卖,以往只有通过殊媒指路才能找到销处。

她想了想,还是没将糕点铺店家的事告诉姬梅。毕竟来路不明,既然本就无人知晓,就没必要声张。

可一日,她去围观巡街行刑时,瞧见那罪人在上台前被刽子手塞了一包淬水辛。分明都要死了,用此麻痹自己还有什么用?

而那罪人却接过,要来了一碗水,将这淬水辛尽数倒进了水里,身旁的解差用手指替他搅和了一通,却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向后栽去。

扶谨看见,那解差的手指就那样生生出个窟窿,黑血股股,像是一颗眼仁。

死前服下这般烈性的杂粉,这罪人真是自觉罪孽深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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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谨缓缓回神,想起那辛味,还是被刺得鼻腔疼。

她抬眼才发觉,灯光更亮了些,不似方才白亮,有些暖黄。

不好,是巡夜的提灯。

她慌忙敛衣站起来,跳到对面的屋顶蹲下。

奈何素衣在黑压压的夜色中最是招摇,她还是被眼尖的巡夜看见了。

“有刺客!”那巡夜喊道。

霎时,一众巡夜都朝此处涌来,刀剑出鞘的锵锵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喊声。

“抓住刺客!”

扶谨吐出一口气,铆力拚退身周的冷气,她回头看向远处,同样有三两巡夜提着灯奔来,再回看眼前,那群人手中刀光剑影,除非她此刻有一双羽翼直上云霄,否则东南西北都是自投罗网。

四面楚歌,她捏紧拳头:

跑什么跑?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干,有什么可怵的?

扶谨俯身,跃到那个带头的巡夜面前,那巡夜本眼有寒凘,眼前忽然从天而降一位素衣人,竟呆住了。

那群巡夜也都停下了脚步,定定看着扶谨。

扶谨一挥手,呵道:“谁是刺客?”

为首巡夜咳了咳道:“特侍…?”

蓦然,身周的巡夜队伍开始窃窃私语。

“特侍?”

“对啊,就是百里大人招的那位吧。”

“肯定是啊,从前哪有什么大理寺卿特侍这一职称啊?也就她了吧。”

“那怎么是个女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肯定是百里大人嫌男侍武功高强,担心危及自身,才选了个好折服的女人当特侍嘛…”

“谁告诉你的?”扶谨看向人群中的一人,语气骤冷。

“什么?”那人惊了一瞬,看向扶谨。

“我问,谁告诉你的?”

“难道你不是那位特侍吗?”那人突然笑了起来,摆摆手:“也对,毕竟…”

“我就是大理寺卿百里钦亲招的特侍,我再问一遍,谁告诉你,我好折服?”

扶谨压着眉,盯着他的脸,眼见着他的神色从戏谑一瞬僵硬。

人群一阵攒动,却无人再私语。

那人张着嘴,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扶谨的脸,频频眨眼。

扶谨再次开口:“我已问了你三遍了。”

“没有人…没有人告诉我…”

“没有人告诉你,那你怎么知道我好折服?”她追道,那人彻底哑了。

“你是同我对过手,还是天下的功夫你都了如指掌,无人可敌?”

扶谨一步步走向他,巡夜们纷纷撤到两边,盯着她背影看。

那人就这样被众人推到扶谨面前,他呆愣着,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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