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他为什么要用又？
旋卷的雪舞在停滞的时间里，小金琥在墨黑的瞳孔里翻字典里墨黑的字。
“又”，副词。释文是重复，连续，指相同的；是表示加重语气，更重一层；是表示并列关系；是再加上，还有；是表示某种范围之外另有补充；是表示转折。①
他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都没有，他多用了字。
是一个把他当怪物的人。
“哇——”女孩凑近的奶音，天真，虚弱，没什么情绪。
“哇”，拟声词。肩头的肉.洞在跳跃，血腥混着冷气，脑袋昏沉，他第一次没有读懂一个字，没有读懂一个人。
她在“哇”什么？在“哇”人长了兽的眼？在“哇”可怖还是滑稽？小金琥盯着女孩盯着自己的墨黑的眼，他的嘴巴无言，她也无言。
时间还在停滞不前吗？雪的世界是颠倒的，它的下降是前进。
一束鎏金的日光破开层云，照在女孩身上，她在盯着他。女孩很白，白到能让他看清天地间雪的灰，她还在盯着他。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镇上那架被人簇拥却无人敢靠近的钢琴的琴键，闭上、睁开，琴键陷下去又弹起，耳中优美的嗡嘤是生命的音乐，她无言的声音，她盯着他。黑色的瞳孔偏移，无意识地移到他身旁那朵怒放的红花上，只是一瞬，她没有盯着他。
他还在盯着她。女孩的脸实在是太好看，完美到吓人，小金琥的目光下意识移到她的头发上，移到那好不容易发现的缺点上。
乱糟糟的自然卷随风晃，光把黑照成白，发丝间全是细碎微小的雪粒，像一团生面条。
看过老丰娘擀面，胡乱几下擀好切好煮好，来不及到她嘴里，筷子一夹就断了，只能端起碗呼噜一碗粘稠。看过镇上面馆的师傅抻面，一下下摔打在案上，可扁可圆、可宽可窄、可粗可细，满桌的人筷子夹不断，高高举起接进嘴里，唏哩呼噜地哧溜着。
眼前的面是第一次见。
那头及肩的短发不太油亮，过于细了，看着也不劲道，像是案板上被随意抻了几下、未经摔打便断掉了的面，抖落了一点面粉，每根才勉强不粘连，各有各的去处。
人揉着面，女孩的发丝像面却也不像，揉着他。
为什么不盯着我？
“你们把他送到山脚下的孤儿院吧。”她又开始盯着他，“我就死在这里了……拜拜了狼……拜拜白虎……”
她躺在雪地里闭上眼，漂亮的眼睛还没枯萎就已要消逝。
孤儿院？她想救他吗？在看到他这双眼睛后？
白虎是他吗？他果然被当做了野兽。
滥好心的女孩连野兽也愿意救吗？滥好心的女孩是想死在这里吗？
耳边是狼群蠢蠢欲动的低嗷，他还有那么多的问题。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问题？他不想死，他要活。
“你不能死。”他说。
女孩又睁开了眼，又开始盯着他。
小金琥说明了狼群的威胁后拉她起来。她竟然试图向狼解释，她竟然抱住了他，她竟然亲了他灰蓝的野兽的眼。
女孩的“哇”是喜欢。
那张冰冷的小嘴印在他的眼睛上，冰冷的吻，冷得浑身发烫。小金琥全身僵住眼也僵住，定定盯着女孩墨黑的眼，他终于开始读懂她。
女孩显然是被人扔到山上，她显然身体不好也过得不好，有这样一双漂亮的墨黑眼睛的人，她的人生依旧是糟糕的吗？为什么？凭什么？这颠倒的世界。
细软的短发扑了小金琥满脸，悄悄含一绺发梢到嘴里又松开，他第一次吃面，面不好吃。这头发配不上女孩。
如果女孩的发是那种细细抻了再下进锅里，煮得恰到好处，过了凉水，滴上香油拌匀了，喷香的、油亮的、顺滑而又劲道的面……
会不会配得上你，林扶桑？
小金琥背着林扶桑下山，她伏在背上，连搂住脖子的力气都没有，直往下滑。
他两只手都托住她的腿，林扶桑伏在他背上，他像被抱在林扶桑怀里。
肩膀的肉.洞在兴奋地跳跃，始作俑者尾随着他护送着她。
狼……
林扶桑喜欢狼，喜欢白色的老虎，他可以做林扶桑的老虎，应该很有趣。
孤儿院在山脚下，在木石镇的边缘。他从前怎么不翻过这两座山？怎么不曾走过这条路来木石镇？
刚进孤儿院的门，狼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小金琥把晕倒的林扶桑放下来抱在怀里，在看到她嘴里的“院长妈妈”走来后闭上眼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第二天，肩膀被包扎好，周围是一群人脸模糊的小孩。他在熟悉的“杂种”声中走遍孤儿院，院里没有林扶桑。
“伤没好快进屋休息，别乱跑。”林扶桑的院长妈妈叫住他。
“林扶桑。”小金琥冷冷开口。
“她住院呢，不知道还能不能……”院长叹了口气，忧愁地改口，“别找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是谁把她带到山上？”
“算了，”院长摆摆手，脸上忧愁更深，“进屋吧。”
这就是林扶桑带着依赖的口吻叫着的“院长妈妈”。小金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这个人是孤儿院所有人的院长妈妈，一个愚善的包庇罪恶的人。
刚来没几天就有人想收养他，多的是城里的人。见过世面的人不害怕他的眼睛，只好奇地问：“少数民族还是混血儿？”“这娃多大了？”
随意、轻佻、或喜爱的语气，他都不需要，不需要他们的害怕或喜欢。
他默不作声，伸出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从厨房偷来的水果刀，龇牙。
“怪不得，原来是有精神病。”“还是超雄？什么反社会人格？”“唉……”
人们自以为小声地议论着，强撑着体面地快步离开。
孤儿院里新来的杂种是个不说话的神经病，孩子们也议论着。
一个月后，院长出门去接人。林扶桑渡过了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后没有条件继续住院调养，只能接回来。
就是今天。
院子里，小金琥站在大黑脸面前，对着这个苍蝇一样的人说出了来到孤儿院的第三句话：“为什么把林扶桑带到山上。”
没有疑问，没有等对方开口，他猛地把大黑脸推倒，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握拳抡向他。一拳到肉，旁观的孩子们围成圈，没人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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