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野川中学体育馆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教学楼顶上。
日向翔阳背着球包，走在队伍最后面。鞋底踩过校门口的柏油路，发出黏黏的一声响。他刚打完三局，最后一局结束时腿是软的，可他走得很慢，慢到前面的人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没人说话。
柴田抱着球筐，几次想说话，看见日向的脸又咽了回去。
新田走在最前面，把记分表折了两折塞进球包侧袋，边角对得很齐。
岩下走在旁边，一手按着肩膀，按得很用力。
“最后那球，我手绷太死了。”他说。
日向抬起头：“你拦到了。”
“拦到了，出界了。”岩下把手放下来，“打手出界，那一分就没了。”
日向没接话。13比14，对面二传把球送到二号位，岩下和户泽一起起跳，球擦着岩下的小指飞出去。裁判的手指向野川的半场。13比15。
——
到公交站时天已泛橘。日向蹲在地上画网的位置，画完又擦掉，重画。
“第三局我变了三次线。”他说，声音很平，“一次成了，一次被他们自由人接起来，最后一次擦了手。”
新田把记分表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是三次。第一次直线，成功。第二次斜线，被接。第三次擦手，出界。”
“第三次我明明看到斜线有人了。”日向的手指停在水泥地上，“我想着擦手能出界，可是手没擦到。”
“你擦到了。”新田说，“擦到手指，球出界了，分给对面。”
日向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很久。
“那我下次不擦手。”他说，“我打他们两个人中间。”
“中间是并拦。”
“并拦也有缝。”
新田把表收回去，没再说。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热风灌出来。
“上车吧。”稻村教练在最后面说。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拎着装战术板的布袋，走路的姿势跟来时一模一样。
——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没有人笑。
累是一部分，输是另一部分。小野靠着窗睁着眼，柴田的脑袋一点一点又猛地抬起，矢吹把毛巾蒙在脸上。日向抱着球包，看着窗外一排排过去的电线杆。
他在想第一局。
第一局25比23，换边时他还拍着柴田的背说“照这样打”。
第二局打到20比20，对面换了个发球的人，球一直压着边线。他一传退得太慢，卡在中间，连飞两个。22比25。
第三局，13比15。
到学校时五点多。内田老师提前开了门，在馆里等他们。
日向推门进去，馆里空着，两筐球摆在边上，谁也没动。
——
“先别坐。”稻村教练把布袋放在长椅上，抽出战术板往白板架上一靠，“都到线上去，站着听。”
少年们站成两排。日向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抱着球包。
“把包放下。”
他放下了。
老人家拿起马克笔，一行一行写：一传失误十一；发球失误七；拦网有效三；得分来源，二号位强攻与后排，占七成。
场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笔尖划过板子。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转过身：“一比二。第一局你们拿下来，后两局被追回去。这不是运气不好，是账没算清。”
柴田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一传十一个，七个在后两局；发球七个，三个出在局末；拦网有效三个——三局，只有三个。”老教练敲了敲白板，“第一局为什么赢？对面还没醒。第二局他们醒了，你们还是那一套。”
日向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收紧了一下。
“教练。”他忽然开口，“13比13那球，我看到中间空了。”
“为什么没打？”
“中间是并拦。”他声音低了半度，“我怕打不过去，就擦了手。”
“擦了手，出界，13比14。下一球一传又飞，13比15。”稻村教练看着他，“账是这么算的。”
日向“哦”了一声，把这个答案整个吞下去，点头：“我知道了。”
“那打川崎呢？”
“今天这个打法，两局，二十五比十五左右。连二十分都摸不到。”
“坐下吧。”老教练说，“坐下听下一段。”
——
散场之后，天已经黑了。
内田老师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长椅上，纸角被捏得发软。
“稻村老师的外部指导者登记，程序走完了。”他说，“从今天起，他能坐在选手席，名字也能写在记录表上。”
“程序走完了！”日向抱着球站起来，声音很响，喊完自己愣了一下。
今天这是第一件好事。他站在那儿，喉咙有点紧。
“是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跑的那三趟，没白跑。”
这套手续跑了两个月：校内得由本校教师当顾问兜底，稻村不是雪之丘的教职员工，只能登记成“外部指导者”；校外要交履历、身份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还要把部员名册、活动时间、场地、伤害保险一并报给县中体连。内田老师那句“我只签字、报备、当领队”，签下去的是全部责任。
“他本来只教我一个人的。”日向盯着那个文件袋，声音低了一点，“是我求他来的。”
日向一个人留在馆里收球。他把球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扔进筐里，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手停住了。那球在角落里，被踢得滚到墙根，他蹲下去，把它抓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翔阳。”
他回头。稻村教练还没走，坐在长椅上，布袋放在脚边。
“你今天那三次变线，想得挺快。”老人家说。
“我想着他们拦网的手合过来了，中间有条缝——”
“缝是有的。”稻村教练点头，“问题是你只有三条线可以走：直线、斜线、擦手出界。三条线用完了，对面就等着了。你跳得比谁都高，可你打出去的球，落点只有那么几块地方。”
日向抱着球，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
“教练，”他慢慢地说，“我今天在场上，有一球我明明看到中间空了，可我不敢打，我怕打不过去——”
“为什么怕？”
“因为我的身高不够，中间是并拦，两个人的手都在上面。”
老教练没有立刻反驳。他站起来，从日向怀里把那颗球拿过来，托在掌心。
“你知道我带的最矮的主攻多高吗？”
“多少？”
“一米七二。”稻村教练说，“他后来打到了大学联赛。他不会跳得比你高。他靠什么？靠每一次起跳之前，先看一眼对面的手。”
他把球抛给日向。日向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身高，是看见的东西太少。”老教练拎起布袋，“从下周开始，每周一次，我拿录像让你看拦网。看完再练。别只练跳。”
“好！”
“还有一件事。”稻村教练走到门口，回头，“今天输了，回去该难受就难受。别拿‘学到东西’这四个字把难受盖过去。难受归难受，账要算清。”
他抱着球站在空场馆里，最后只说：“知道了。”
——
那天晚上回家，日向在饭桌上只吃了半碗。
“输了？”美女士问他。
“一比二。”他把筷子放下，“前两局输了，最后一局赢了。”
“差多少？”
“第三局13比15。”
美女士把汤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喝一点。”
他喝了，喝完把碗推回去，站起来：“我上去写点东西。”
他钻进房间，把本子摊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野川战·输在哪儿】
下面一条一条往下写。
一传：压边线的球，我退得太慢，会被卡在中间。
拦网：三个人起跳不同步，我们的手之间有缝。
我的进攻：只有直线、斜线、擦手这三条。用完就没了。
局末：13比13的时候，我的心跳太快，看不清二传的手。
替补：谁上？换人怎么换？
写到“心跳太快”这一条，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扣了三十几个球，掌心有一层薄茧，边上有两块新起的红。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眼睛有点热。
“下次不会了。”他小声说。
视野一角，系统面板安静地亮起来。【检测到完整赛场记录：野川中学练习赛（三局，一比二）】【复盘建议：将“一传边线球”与“局末关键分”两项加入日常训练，单项课程可兑换。】【提示：本场人气值小幅下降。】
“嗯。”他拿起笔，“先不兑换。我得先把清单写完。”
——
周一的训练，气氛有点沉。
日向一进馆就感觉出来了。小野和柴田在角落换鞋，说话压得很低，看见他进来立刻抬头，笑得有点用力。岩下在压腿，新田在摆球，谁都没抬头。
“集合！”日向拍了两下手。
白板右上角还贴着首发名单：岩下、户泽、日向、小野、柴田，自由人大野，二传新田。
队伍站成两排。他把白板拖过来，把昨晚写的那一页抄上去。
“昨天输了，一比二。”他一边写一边说，字写得歪，但一笔一笔很用力，“教练说了，我们不是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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