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二人并肩蹲在屋顶。
风吹得头脑都清醒了，姜缇反应过来：“太荒谬了，我们为什么要逃？”
萧拙十分无辜：“不知道啊，不是你示意我带你逃跑的吗？”
能听见贺田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李铁柱的尸体想是已经被他们发现了，脚下房间里乱糟糟的，有惊呼声，还有匆匆的脚步声，大约是跑去叫人了。
姜缇轻叹口气：“那现在怎么办？这一逃跑倒显得我们心虚可疑了，周掌柜和阎掌柜定要挨个敲门，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此时二楼走廊里应该是守了很多人，也没办法若无其事从大堂上楼回房了。
萧拙不以为意：“这有何难？我们可以从窗户回房去。”
姜缇沉默良久，才幽幽说道：“你在给人做护卫之前，是不是专业做贼的？”
萧拙不知想起了什么，莫名笑了一下。姜缇：“你笑什么？”
听他说道：“没有，只是我认识一个人，他小小年纪便成了天下最厉害的贼，人赠外号猎宝郎君。他字写得不怎么样，却千里迢迢跑到郑国相邦的书房里，费劲巴拉盗得一块墨，叫什么玉的。”
姜缇对此等宝物自是很懂，脱口道：“郑国的乌犀玉，坚如玉，纹如犀，天下第一，千金难买。”
萧拙：“对，乌犀玉。他得了乌犀玉，喜不自胜，将墨化开，把自己的偷窃心得写成一本笔记。不瞒你说，在江湖鬼市之中，猎宝郎君的猎宝笔记亦是千金难买。我闲暇时曾翻了两页，记得其中有一句是‘入门不惊犬，登堂不动尘，取物于人手，其人犹自笑’。我想，我若是做贼，虽没有猎宝郎君那般出神入化的妙手，却也不至于做翻窗越户的下等窃贼。”
姜缇就很无语。
“你们江湖中人，事必争‘第一’吗？做贼也要做天下最厉害的贼，好像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萧拙瞥她一眼：“难道朝堂中人就不争吗？国君要争霸主，臣子要争权位，后宫里的夫人美人也要争更好的前程。这世上流血的或是不流血的厮杀，无外乎都是一个‘争’字。”
这种话题好生无趣，见她沉默，萧拙也不欲多言，踩着屋脊走了两步：“怎么说，回房吗？”
姜缇抬眼看向他：“有个地方，我想再去一趟。”
她将起火时候发现的枯井冒烟一事同萧拙讲了，最后给出自己的推断：“王管事定然不是自焚。起火时，仓库唯一的门是从里向外栓上的，凶手在仓库杀人放火之后，总要有个逃离通道。”
“你是说，仓库中有暗道，与枯井连通？”
姜缇点头。
只是旅店中命案连发，大堂、灶房、仓库等地都有人把守，尤其是仓库，周掌柜再承受不了更多的货物损失了，遣了两人在内看守着，片刻不离。此时萧拙和姜缇待在房顶上，还能看见仓库的门缝中透出烛光来。
萧拙：“你在这等一会儿，待我去将他二人放倒……”
姜缇忙将他拽住：“你是土匪吗？”怎么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翻窗、放倒之类的。
萧拙疑惑：“那要怎么做？”
姜缇想了想：“我们再下枯井一探。”
说话间，天已尽黑了，亏得天气恶劣，人都在屋里，萧拙无声无息地带着姜缇飘落在井边，确认四下无人后，再次跃入井中。
这回井底没有尸体了，少了被尸体骤然吓到的惊惧，姜缇脚一落地，竟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熟悉感来，就连看见四周幽荧的磷火都不觉得害怕了。
火烛亮起，姜缇沿着井壁一寸一寸摸过去。井壁的土坯年久剥落，里面竟然是严丝合缝的岩石，摸上去粗粝硌手。
萧拙见她手法娴熟，目标明确，又想起初见时她以机关试他身手，比起见鬼的商队、旅店、焦尸，这一刻他对她的好奇反而更多。
于是问道：“你于机巧一门很通？”
姜缇并不回头看他：“不敢说很通，只粗浅学过一年而已。”
那是五年前了。彼时世上还有一个雍国，她还是雍国六公主。
雍国积弊已久，民生凋零，兄长嬴恒屡屡上谏以图变法强国，换来的却是君父的斥责和一次又一次的幽禁。她仗着君父对她一贯的疼爱，几番与上争执，于是也被幽禁。后来母亲见她郁郁寡欢，便回禀了雍公，遣人将她送去了郑商交界的沧浪山，半是禁足，半是散心。她在山上跟着公孙珏学机关术，从削竹钉、拆连环锁开始，转眼便是一度秋。
现而今回想起来，那大约是她一生中最后的安稳岁月了。
粗浅学过一年，便能做出险些叫他都躲不过的暗箭，萧拙更加好奇了：“你师从何人？”
他隐约有所猜测，不自觉拨弄起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来。
姜缇没有回答，她将手中蜡烛略微举高一点，眼前的石壁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与别处不同，细看发现这是一块嵌入进去的石块。
石块四边与周围的岩壁咬合得极紧，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接缝。她没有急着去按，而是把蜡烛挪近，照着那块石面看，见石块正中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圆不方，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抵过。
“这里是着力点，”她低声道，“这石块跟四周嵌合得很紧，需要全力按压这条凹痕。”
她伸手按了一下，然而石块纹丝不动，又换了几个角度，依旧没反应。
她不觉得自己找错了机窍，想必是她力气不足，于是侧身让开：“你来。”
萧拙依言上前，半开玩笑说道：“你确定是这个？别是什么要命的机关，我一按，四周万箭齐发，将你我射成刺猬。”
姜缇：“伤人的机关讲究一个‘快’字，触动的瞬间便要发射出来，因此机簧往往又轻巧又灵敏。这石块沉得很，按下去有阻滞，是开门落闩的路数，不是放箭的机括。”
萧拙并不精通机巧，然而她说得清晰易懂，他一个外行听着都觉得很是有理，于是把刀柄往石块凹痕上一抵，手压上去，用力一推。
这回是推动了。
有巨大石块挪动的闷响声，感觉石壁、井底乃至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动，姜缇心中一突，这个动静怎么……不待她想明白，脚下霍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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