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星期一

他去了她的住处。

这栋三层独栋住宅坐落在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一条安静的卵石巷弄尽头，建于1760年12月，正值乔治三世治下、启蒙运动方兴未艾的时代。

它不像贵族府邸那般张扬，却透出殷实商贾或律师家庭那种体面而克制的优雅。

从外观上看，这是一座典型的乔治亚风格联排住宅，红褐色的伦敦砖墙经过数十载风雨洗刷，呈现出温润的赭石色。

立面严格遵循对称法则：中央是一扇墨绿色的六镶板木门，上方嵌着精致的扇形气窗，铸铁铰链与黄铜把手在雾霭中泛着幽光。

门两侧各有一根爱奥尼式壁柱，托起简洁的三角楣饰。二层有三扇高大的竖铰推拉窗，窗台用波特兰石材砌成，窗框漆成奶油白；三层略矮，同样三扇窗，但尺寸稍小。屋顶是陡峭的双坡灰瓦顶，两端立着方形砖砌烟囱，晨昏时分总有青烟袅袅升起。

临街地下一层露出半截铁艺栅栏围住的采光井，那是厨房和仆役区的通风口。

她开门时穿一件白色的室内裙，头发没有戴帽子，只用一根缎带松松绑着。屋里很凉，窗帘半拉，桌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盒。

“你来了。”她说。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是。”她侧身让他进门，“但我先要问你一件事：你昨天在剧院门口，为什么站那么久。”

“我在等马车。”

“你在等雨停。”她说，“雨在十一点二十就停了，你站到十二点。”

夏洛克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只木盒。

盒子里垫着一块褪色的蓝丝绒，丝绒上放着一枚印章。银的，很小，比一枚六便士硬币略大，柄上磨得发亮。印章面朝上，刻痕里还有一点深色的蜡屑——蓝底，一只银狮，狮子的右前爪抬着，尾巴分成两股。

“我母亲的名字缩写在里面。”她说，“字母很小，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把盒子端起来，对着窗。光斜进去，刻痕里果然有两个极小的字母。

“你说过它是被人送来的。”

“是。”她说，“六月二十五日，一个送牛奶的男孩把它放在门口，说是一位先生托他送的，没留名字。男孩收了六便士，就跑了。”

“你没追。”

“我追了半条街。”她说，“他拐进巷子里就不见了。我回屋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那种东西回来了的抖。”

夏洛克把盒子放回桌上。

“小姐，”他说，“送它的人，就是要价的人。”

“我知道。”她说，“我不傻，菲茨莫里斯先生。”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她看着他。

“因为它是我的。”她说，“别人可以送它来，也可以要回去，但它是我母亲的。我留着我自己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里说了两个时辰的话。说的多是纸：三页遗嘱的抄本、爱丁堡旧货商的收据、教区书记官的收费单。夏洛克问得很细，她答得也很细，细到某一张收据上的墨迹是棕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临走时，她送他到门口。

“先生，”她说，“你今天来，是替我哥哥办事。”

“是。”

“那下次你来，能不能不替别人。”

夏洛克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小姐，”他说，“我不擅长不替别人做事。”

“那正好。”她说，“我也不擅长被人替。”

七月三日，星期四

第一封信到了。

不是通过詹姆斯，是送到他伦敦的客栈，邮戳是当天早上。信纸是普通的白纸上，字很小，向□□斜。

“菲茨莫里斯先生：

我读了你昨天写的意见（关于第二页的那一段）。你说‘寡妇产随终身而止’，我查了我母亲的婚姻契约，里面有一句‘及其继承人’。这四个字是否改变结论？

另：今天下了雨，我想起康河上的桥洞。你当时低头让过去的样子，很像一只被吓到的鹤。

艾米丽·埃尔芬斯通”

他读了三遍，然后坐下来写回信。

回信写了四页，其中三页讲法律，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鹤不害怕桥洞，鹤只是不喜欢被人看见低头。”

他把信封好，第二天早上寄出。

七月七日，星期一

她回信了，附着一小片干薰衣草。

“先生：

你说我像被吓到的鹤，我说你像一本被翻旧的书。我母亲有一本祈祷书，翻到中间就断了，她用线缝起来，缝了三次。她说，缝过的书比新的书更值得读。

我把它缝在这里了（附一片薰衣草，聊胜于无）。

关于‘及其继承人’：我父亲的律师说这四个字是套话，不值一提。你说呢？

E.”

他这封回信写了五页。

写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这么多页的信。他给迈克罗夫特写信，通常三行；给韦德写信，通常五行；给玛莎写信，通常一页，且都是关于庄子的账目。

他把五页信折好，在封口处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用火漆，只用了一点蜡。

七月十日，星期四

她约他在圣詹姆斯公园见面。

那天下午很热，公园里的树荫很浓，湖水泛着一种绿得发灰的光。他们沿着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她穿淡蓝裙子，没有戴帽子，撑一把伞遮阳。伞是她的，但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三次，第四次他伸手扶住了伞柄。

“小姐。”

“你出汗了。”她说，“我不介意。”

“我不该让您介意。”

“你说话像一份合同。”她笑了，“‘我不介意’，‘我该’，‘您’。菲茨莫里斯先生，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敬语。”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敬语是安全的。”他说，“敬语不会让人误会。”

她停下脚步。湖面上有一只天鹅，慢慢划过去，身后拖出一道很直的痕。

“那如果我想让你误会呢。”她说。

夏洛克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过来，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落在她的颊上。她伸手去拨，拨了两下没拨开。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快，快到他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伞歪了，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

“先生，”她说，声音很轻，“你刚才没有用敬语。”

“我道歉。”

“不要道歉。”她说，“再试一次。”

他没有再试。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在日记里写：

“七月十日。圣詹姆斯公园。我碰了她的头发。我没有道歉成功。我在想，一个人可以有多少种方式毁掉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谨慎。”

七月十四日，星期一

信变短了。

“先生：

今天有人来问我借一份纸的抄本，说是你哥哥的朋友。我没给。我问他是谁，他说姓威尔逊。

我哥哥昨天喝醉了，回来吐了一夜。他吐完跟我说：‘艾米丽，我们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不怕。我怕的是你被卷进来。

如果你愿意，从今天起，我们的信不要写名字。

F.”

他回信只写了两行：

“信上不写名字，但我会署名。因为我不打算躲。

S.”

七月十四日，星期日

圣詹姆斯公园，下午五点。

这次有贴身女仆跟着，坐在长椅等候着他们，离他们二十步远。夏洛克与艾米丽沿着湖走了两圈。

那天忽然下雨，不大，像有人拿手指弹水面。他们躲进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已经有一对母子，安静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雨把湖面打出一片细密的响。她站在亭子边缘，裙摆被溅湿了一点。

“你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我小时候在爱丁堡淋过更冷的雨。那时候我母亲会把我抱回屋里，用毯子裹起来，然后骂我一句‘基思家的人都不怕水’。”

“她现在不骂了。”

“她现在不骂任何东西了。”她说，“她去世那年，我十一岁。我父亲把她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里，说等她回来再用。箱子锁了七年。”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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