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伦敦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午后两点，夏洛克在律师学院附近的租屋里整理信托账目。窗户开着，但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一块被浆过的布。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桌上的墨水瓶被阳光晒得温热，笔尖划过纸面时带着一种黏滞的涩感。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送信的邮差。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埃尔芬斯通家的女仆——一个圆脸的苏格兰姑娘，名叫珍妮，他见过两次。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呼吸还没喘匀。

“菲茨莫里斯先生，”她把信递过来，行了一个匆忙的屈膝礼，“小姐说，请您务必今天就看。”

他接过信，拆开。信纸是浅灰色的，折成三折，边角没有压痕，只在纸背画了一枚很小的狮子——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随手勾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

“我哥哥今天下午去温布尔登，天黑前不会回来。后院的玫瑰开了——你若不来，它们就白开了。”

夏洛克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字，第二遍读她写字的力道——“玫瑰”那个词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写到那里时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太阳正烈，街对面的屋顶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浪。

“艾米丽，”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回到屋里，把账目锁进抽屉，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袍，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口整了整，又把袖口放下来。他平时不在意这些，但今天他在意了。

出门前，他看见桌上那篮昨天买的苹果，犹豫了一下，放下了。路过街角的果摊时，他停下来，挑了一篮樱桃。摊主是个胖妇人，看他挑得仔细，笑着说：“先生，送给心上人的？”他没有回答，多付了半便士。

从律师学院到布鲁姆斯伯里那段路，他走了两刻钟。石板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裹着他的脚踝。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过一处教堂时，钟声正好敲了三下——那声音在热空气中传不远，闷闷的，像被棉花裹住的锤子。

她的家在巷弄尽头。墨绿色的门上，黄铜门环擦得锃亮，映着午后倾斜的阳光。他站在门前，停了两秒，然后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她的管家，尔她静静的站立在旁。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细棉布裙，领口缀着一圈白色蕾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缎带，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头发没有戴帽子，只用一根白缎带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阳光照成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刃上沾着一小片绿叶，像是正在修剪什么。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笃定，又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欢喜。

“你信上说来。”他说。

“我以为你会等到傍晚。”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樱桃篮，笑了，“太阳还没下山你就来了——看来我的信写得不够含蓄。”

“你写‘你若不来，它们就白开了’。”他说，“这不算含蓄。”

“对你来说已经算含蓄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玫瑰在等你。”

他跟着她穿过门厅，走过一段铺着黑白方格地砖的走廊，来到后院。

然后他停住了。

他见过玫瑰，但没见过这样的玫瑰。一整面墙都被藤蔓覆盖，深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其间缀满了花朵——深红的像陈年红酒，浅粉的像被水洗过的胭脂，纯白的边缘带着一点象牙黄。它们挤挤挨挨地开着，有些已经开到极致，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有些还是紧闭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而不腻的香气，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住。

墙角种着一丛薄荷，被太阳晒出清凉的气味，与玫瑰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石桌旁摆了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水晶壶，壶里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水色清澈透亮，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怎么样？”她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花墙，“我说它们开了，没骗你吧。”

“你没说开成这样。”他说。

“开成这样不好吗？”

“好。”他说，“好得有点过分。”

她笑了，从他手里接过那篮樱桃，放在石桌上。“你先坐，我去拿一只碗来。”她转身进屋，裙摆扫过门槛，发出一声轻柔的窸窣。

夏洛克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玫瑰墙前，看着那些花。有一朵白色的开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花瓣层层叠叠，中心泛着淡淡的鹅黄。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柔软，微凉，像某种他不熟悉的织物。

“别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朵我打算留到明天早上。”

他收回手，转过身。她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盛着清水。她把碗放在桌上，把那篮樱桃倒进去，水面上漾起一圈细纹，樱桃在水底滚动了几下，红得发亮。

“洗过的樱桃更好吃。”她说，“而且好看。”

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他坐对面。他坐下来，阳光透过玫瑰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给他倒了一杯柠檬薄荷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

“你出汗了。”她说。

“天热。”

“不是因为天热。”她说着，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是因为你走得太快。”

他没有否认。

她放下杯子，从碗里捞了一颗樱桃，递给他。“尝尝。如果甜，就证明你挑得好；如果不甜，那就是摊主的错。”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绽开，甜的。

“甜的。”他说。

“那是你运气好。”她说，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是甜的。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

他们就这样坐着，吃着樱桃，喝着柠檬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他剑桥的事，问他彭德尔顿导师有没有又在作业上用铅笔写满批注，问他那本《英国法律评论》抄本读到第几页了。他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问她那枚印章的线索有没有新的进展，问她哥哥在温布尔登见的是什么人。

“一个债主。”她说，“他在苏格兰欠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利息滚得快。他不好意思跟父亲开口，想自己解决。”

“解决了吗？”

“应该没有。”她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过他脸色不好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面子。”

她又捞了一颗樱桃，但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里，转着看。阳光透过水晶壶折射在她脸上，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块彩虹似的光斑。

“夏洛克。”她忽然说。

“嗯。”

“我父亲昨天来信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下周五到伦敦。”她把那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把核吐在掌心里，放在桌角，“他说他在爱丁堡为我相中了一门亲事。”

夏洛克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杯子，但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人？”

“姓格兰特。三十一岁，丧偶，有一个孩子。在苏格兰有四千英亩的地。”她把这些信息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我父亲说他人品端正，家世清白，产业稳固。”

“你见过他吗？”

“没有。”她说，“我父亲见过。不过他说‘人品端正’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那个人不酗酒不打人。他说‘家世清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祖上三代没有犯过重罪。他说‘产业稳固’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那块地还没有被抵押出去。”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你看，我对这套话术已经很熟悉了。”

夏洛克放下杯子。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见你。”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你还能来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阳光从玫瑰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艾米丽。”他说。

“嗯。”

“你父亲到伦敦之后，我想见他。”

她手中的樱桃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

“确定。”

“他会问你很多问题。”

“我知道。”

“他会查你的家世、你的收入、你的前途。他会派人去埃塞克斯打听你父亲、你哥哥、还有那个孩子的来历。”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夏洛克看着她。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把空气染成一种温暖的金色。玫瑰的香气在四周萦绕，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我准备好了。”他说，“从我在康河上第一次看见你划船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颗樱桃。良久，她把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然后把核吐在掌心里，握紧。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准备。”

那一刻，风忽然穿过院子，吹动玫瑰墙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朵白色的玫瑰被风吹落，旋转着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之间。

她伸手把那朵玫瑰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送你。”她说，“本来想留到明天早上的，但现在给你，也不算浪费。”

他低头看着那朵玫瑰。花瓣洁白，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清晨露水的痕迹。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反正明天还会有新的花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樱桃吃了一半，柠檬水续了两次，影子从石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指绕着垂在耳边的碎发，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仰起头，阳光便在她扬起的下颌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五点左右，天开始暗下来。玫瑰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把石桌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金黄色的夕光里，一半沉在淡紫色的阴影里。空气里的热度渐渐散去，薄荷的气味变得比玫瑰更清晰。

“夏洛克。”她说。

“嗯。”

“如果我回苏格兰，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

“多久一封？”

“你多久回一封，我就多久写一封。”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如果我父亲不让我回信呢？”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在信上写你的名字，不寄出去。”他说，“攒到一定数量，一起烧掉。”

她抬起头看他。夕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一种温暖的金棕色。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说话像诗人。”她说。

“我说话像律师。”

“律师不会说‘攒到一定数量，一起烧掉’。”她说，“律师会说‘保留副本以备不时之需’。”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玫瑰墙的声音，却比整个夏天的蝉鸣都清晰。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突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夏洛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宽肩膀，脸晒得比一般学生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他站在门廊下，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顶帽子。他的目光从夏洛克身上移到妹妹身上，又从妹妹身上移回夏洛克身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里，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风都停了。玫瑰墙上的叶子静静地垂着，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詹姆斯。”艾米丽先开口。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早就准备好这一刻，“你回来得比预计的早。”

“温布尔登的人不在。”詹姆斯·埃尔芬斯通走进院子，把帽子放在石桌上，“所以我提前回来了。然后我发现——”他看了一眼夏洛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篮樱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妹妹的后院里，坐着一位我从剑桥就认识的先生。这位先生正和她分享一篮樱桃。”

“樱桃是我买的。”夏洛克说。

“这不是重点。”詹姆斯说。他在第三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本来是放艾米丽的书用的，他把它拉过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夏洛克认识他两年，知道这个人放松的时候不会交叉手指。

“菲茨莫里斯，”詹姆斯说，“你和我妹妹，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夏洛克说。

“两个月。”詹姆斯重复了一遍，“两个月里，你们见过几次？”

“在剑桥一次，在伦敦若干次。”

“‘若干次’是多少次？”

“詹姆斯。”艾米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是在审犯人吗？”

“我是在问问题。”詹姆斯说，目光没有离开夏洛克，“菲茨莫里斯，你对我妹妹——”

“哥哥。”艾米丽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定，裙摆拂过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夏洛克身边，站定，“如果你要问，就问我。我坐在这里，不是一件需要被人代为陈述的证据。”

詹姆斯看着她。妹妹站在夕阳里，浅蓝的裙子被染成一种温暖的灰紫色，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然——那是埃尔芬斯通家的人在面对质问时才会露出的表情，詹姆斯自己也有，只是他很少见到它出现在妹妹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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