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其他人惊慌的想要伏地就拜，最没反应过来的反倒是黎澈，他只是开了个玩笑。
然后看向嬴政道：“政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咸阳这边虽然不适合种甘蔗，但是我还想到个别的，叫甜芦粟，吃起来是没有甘蔗甜，但……”
他越说，越看王绾等人的反应不对，声音就慢了下来。
忍不住瞥了一眼嬴政，压低嗓音道：“政哥，你吓唬人家了？”
嬴政看得出来他没生气，却也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扣在自己的头上。
但大抵，仙人在这方面与他们就是不同的。
嬴政看了一眼这一干不是沁出细汗、就是指尖发白的老臣，才看向黎澈道：“先生授天下人，朕信。”
“只是先生来得太突然，给得又太重。他们惶恐，不是怕先生责罚，是怕……接不住。”
黎澈怔了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授天下人”，落在这些人耳中，分量有多重。那不是恩赐，是悬在头顶的剑——接得住，是万世基业；接不住，便是欺君误国，万劫不复。
他沉默片刻，给自己灌了一口可乐，冷静些许再开口：“政哥，我不懂怎么当皇帝，这事儿，你才是千古头一份。”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想到的东西，都给你一份，至于怎么做才合适你这个王朝，我相信你。”
“……你若是实在也觉得拿不准。”
“毕竟当皇帝也是真的好难，这样，我到时候给你找些书，你之前没有皇帝，但是你之后的总有，不行问另一个你借些。”
黎澈这话，也算是给以后拿各种史书、史料过了个明路。
他都不敢细想，眼前本就是千古一帝的嬴政，再集后世皇帝“帝学”之大成，得厉害成什么样子！
嬴政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另一个朕。
后世之君。
帝学。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缓缓碾过，像是三扇高耸入云的大门立在他的眼前。
但他没急着去推门，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威严的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一点兴味的笑。
“先生，”嬴政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朕有一问。”
“你说。”
“后世之君，可有胜过朕者？”
黎澈一口可乐还憋在口里，心里懊悔，以后跟政哥说话都不吃不喝。
他看着嬴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凶险。
答“没有”，嬴政未必高兴，且显得他这个仙人眼界局限；只答“有”，稍不注意又成了他这个仙人的阿谀奉承。
他想了想，认真道：“有。”
殿中空气一凝。
“但胜你的，不是他们比你更英明，而是他们站在你肩上。”黎澈看着嬴政，“站在巨人肩上，所见自当更远，他们沿着你探出来的路走，纵使也有跌跌撞撞却离不开你打下的根基。”
“所以，与其说他们胜过你，不如说——你托举了他们。”
黎澈的话，总有出乎他们意料的用词，但细思又深觉其意精准。
嬴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绾又开始冒汗，久到所有人的呼吸都越来越轻。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整个殿中，仿佛气温都回升了。
黎澈缓缓神，才想起来自己说道哪里，开口道：“那咱们一步一步来，说回这甜芦粟，它比甘蔗适合在咸阳种。”
“杆儿能吃，结的粟米还能用来酿酒，或者用来喂牲畜也成。酒糟也能喂牲畜，甚至能够肥地。”
王绾本是抿一口酒压压惊，这会儿越听眼神越亮，却又有些疑惑，为何只是牲畜？
“仙人，这甜芦粟的‘粟’，人不能食？”
“能啊。”黎澈下意识回答：“就是不好吃。”
殿内再度安静。
嬴政道：“黔首还吃不饱，轮不到他们挑。”
声音不高，但这话一落，没人接腔。
王绾垂着眼，隗状握着陶碗的手指紧了紧。
就连黎澈都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转过弯，现在的黔首、也就是百姓们，确实是没什么讲究口感的机会。
可是，他来了，就不是没的选的时候了啊。
他点了点盘子：“那既然要种，为什么不直接种又好吃又高产的？”
“就这俩，土豆，红薯。都能吃，都高产，还不挑地，薄田厚田都能长。”
“能做菜，能当主食，磨粉能烙饼能蒸糕，储存也久，往地窖里一埋，过冬没问题。”
王离眼底的火像是要将那菜碟望穿：“还有这等好东西？”
之前吃起来的时候，只顾得上好吃，哪记得思索这些？
就连嬴政，眼底都有些恍神，刚才他注意到了糖，却没想到更珍贵的东西，还掩在糖下。
王绾和隗状已经按黎澈所说的算了一笔账，算到最后两人相视一眼，像是寻求佐证、支撑。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黎澈，目光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此良种，先生有多少？”
眼下，他在扬言要“授天下人”的黎澈面前，已经默认他会给了。
但黎澈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他道：“种子我有，可种的人呢？”
嬴政自是不缺人的，不论是懂农学的还是干苦力的刑徒，他一言可调千万人。
可黎澈接着说：“什么种子用什么样的地，什么样的地用什么样的肥，甚至种地的垄多高、坑距离多少。”
黎澈说这些的时候，都不敢看嬴政的眼睛，就怕被政哥看出他虽然说的是真话，却也是有心在拖延。
他脑子里现在正在刮龙卷风，一心想找到突破口，再让政哥问下去，可就有大麻烦了。
忽然，他道：“对了，政哥，你今年是不是要打百越？还是已经开打了？”
一桌人本还按他说的问题细思——
哪知道他话音一转又是一个霹雳落下。
征伐百越这事，作为管钱管粮管人的王绾和隗状，以及王贲都知晓些许，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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