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第三观位西侧的石阶上多了两盏风灯。
灯火被山风压得向东倾斜,照出石缝间一截细小的铜针。
发现它的守卫没有拔针。
那东西斜插在草根下面,针尾缠着深色丝线,乍看像是匠人遗落的零件。可此处自机关飞物出现后便停止修整,连日来又有人巡查,平白多出这么一件东西,绝非可以随手处置的小事。
守卫封住石阶两端,派人传信。
星魂抵达时,大司命已经等在观位外侧。
“星魂大人。”
她让开半步,露出石阶下方的草缝。
“发现时便是如此。属下命人查过周围,尚未移动铜针。”
星魂俯身看了一眼。
针身长约两寸,尾端有环孔。丝线穿孔而过,另一端没入石板下方,露在外面的部分绷得很直。
他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指间紫芒凝起,沿石缝探入。
细草受气流牵动,伏向一侧。片刻后,紫光在石板下停住。
“下面有空隙。”
大司命问:“可有术法残留?”
“没有察觉到。”
星魂收回术力。
“先拆外侧石板,别碰那根线。”
守卫领命。
石板下积着多年的泥沙,众人清去表层碎石,才发现一处不足半尺深的凹槽。
槽中横着一截细竹管。
竹管一端封蜡,另一端系着铜针上的丝线。丝线若被牵动,管内的薄铜簧便可能弹起。
大司命蹲在一旁。
“有人故意将东西藏在这里。”
“嗯。”
星魂站起身。
“把制器匠叫来。其余人恢复原位,不必围着看。”
一名守卫领命离去。
另一人却迟疑道:“大人,是否要将第三观位周围全部封锁?”
星魂看向他。
“这里已经停用,外环巡守仍须照常。若因一枚铜针便把人全撤过来,谁替你看其余两处?”
守卫立即低头。
“属下失虑。”
“守住石阶即可。”
他转向大司命。
“昨夜山背的两处灯位,查验记录带来了?”
“带来了。”
大司命取出一张图纸。
星魂接过,借着灯光看了几眼。
两处灯光先后出现,位置相隔一段山脊。守卫只见到光,未见点灯者。
先前捡到的灰白纸带上,画着一个空圆和一道斜线。
如今石阶下又出现了藏物机关。
两者是否相关,仍没有直接证据。
“先把铜针查清楚。”星魂将图纸交还,“别急着替它找主人。”
制器匠赶来时,天色已经微明。
他带着细钩、薄刃和一只小木架,先固定竹管两端,再用细刃切断外露的丝线。
确认铜簧不会弹起后,他才刮开蜡封。
竹管里没有毒粉,也没有暗器。
只有一小卷油纸。
油纸外层涂过薄蜡,拆开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粗纸。
纸上画着三道短线。
两道平行,第三道斜穿其间。
大司命将它与山背找到的纸带拓样放在一起。
“纸质相近。”
制器匠仔细看过,答道:“都是粗麻纸,不过桑海一带这样的纸并不少见。墨色也寻常。”
“能看出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星魂问。
“仅凭这几笔,卑职不敢断言。”
星魂将纸重新放回木盘。
“铜针和竹管呢?”
“机关构造简单。若有人拔起铜针,丝线便会拉动铜簧,将油纸从管口弹出。”
“弹出多远?”
“不会太远,最多落在石阶旁。”
大司命道:“如此看来,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东西,等巡查者发现。”
制器匠却摇了摇头。
“若要让人发现,直接把纸放在显眼处更容易。藏在石板下,未必人人都会察觉。”
星魂听完,问:“如果一直没人碰它呢?”
“便一直留在那里。除非铜簧受潮损坏,或有人再来取走。”
“所以它也可能只是一个探路的记号。”
星魂望向旧石阶。
“有人触动,放置者若能回来查看,便知道这里仍有人经过。”
大司命道:“可第三观位停用后,我们已经调整了巡守路线。”
“正因如此,才值得查。”
星魂指向石阶。
“谁知道旧路线,谁知道新路线,分别列出来。尤其是修台的匠役与近几日送物料的人。”
大司命领命。
“另外,竹管既然藏在石板下,放置的人总要动过石缝。让守卫查附近是否还有类似痕迹。”
“是。”
星魂又看了一眼那张三线纸。
“原物封存,拓样另存。先不要与空圆纸带归作一案。”
大司命应下。
她明白星魂的意思。
线索相似,不代表来源相同。
若有人刻意留下相近的纸张,正是想让查案者自行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东院里,沈知遥正在为一只小木盒铺软布。
木盒原先用来装针线,边缘粗糙。她前几日收拾符纸时被盒角刮了一下,便想着找些细砂磨平。
今日采买的人带回砂纸,她终于能动手。
青筝坐在旁边,替她剪布。
“姑娘,这块够不够?”
“够了。”
沈知遥将布放进盒底,压平四角。
茗儿凑过来看。
“姑娘要把符纸都装进去?”
“先装试画过的。”
沈知遥指向桌上的两叠纸。
“这一叠是普通麻纸,那一叠是从澜岐带来的旧纸。画同一道符路,落墨的感觉却不一样。”
茗儿看了半天。
“奴婢瞧着差不多。”
“那是因为我画得还不够稳。”
沈知遥倒很坦然。
“等我能把每一笔都画得一样,再比较才更准。”
她取来小纸签,分别写上日期与纸张来源。
外婆从前教她符术时,常让她记下试画的结果。
那时候她总嫌麻烦,觉得一道清心符反复练上几十遍,哪里还需要专门记册。
如今隔着千年回想,倒觉得外婆的办法实在管用。
至少能让她知道,究竟是纸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手法不稳。
“姑娘。”
青筝将剪好的软布递来。
“星魂大人昨夜又去了观星台,今日恐怕要晚些回来。”
“知道。”
沈知遥把纸签贴好。
“他回来若是饿了,厨房再备些热食就是。”
青筝笑道:“姑娘如今倒不着急了。”
“着急也不能替他把案子查完。”
她抬起头。
“再说,他答应过有适合我做的事会叫我。总不能我自己闯进观星台,问他们缺不缺人画图吧?”
茗儿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忍不住笑起来。
沈知遥也笑。
她将木盒合上,推到窗边。
“好了。”
盒盖仍有些紧。
她试着开合两次,决定下午再磨一磨。
星魂回东院时,已近午时。
沈知遥正在廊下打磨盒角。
细砂落在垫着的旧纸上,她将木盒转了个方向,沿边缘缓缓磨过去。
星魂走近,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又有木刺?”
“这回没有。”
沈知遥把盒子递给他。
“我提前磨了。”
星魂接过。
盒角尚有些不平,却已经不会扎手。
“比上回的木矢处理得好。”
“那当然。”
她接回木盒。
“同样的亏总不能吃两次。”
星魂在她身旁坐下。
沈知遥闻见他衣袖上带着些山间草木的气息。
“你去过观星台了?”
“嗯。”
“查得如何?”
“有人在旧石阶下藏了东西。”
沈知遥停下手里的砂纸。
“危险吗?”
“已经拆开。没有伤人。”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星魂看着她铺好软布的木盒。
“准备用它装符纸?”
“对。旧纸、新纸分开放,再贴上标签。”
她打开盒盖给他看。
“我还想做个薄隔板,不过这盒子太浅,放进去就装不了多少东西。”
星魂看了一眼。
“隔板不必做得太厚。两片薄竹足够。”
“竹片容易起毛刺。”
“边缘削平,再用细砂磨。”
沈知遥想了想。
“也对。”
她将盒子重新合上。
“你是不是连这个都会做?”
“会不会削竹片,有什么稀奇?”
“没什么。”
沈知遥托着下巴看他。
“只是觉得你什么都懂一点。”
星魂将她放在桌边的砂纸拿起来。
“这种事不必懂太多。做得出来便是。”
“那下次我做隔板,你帮我看看。”
“你先做。”
“行。”
沈知遥答得痛快。
她想起一件事,从桌上拿起一张记录。
“我今天重新试了清心符。发现同样的墨,在这两种纸上干得不一样快。”
星魂接过。
纸上只记着纸性、笔画与试画时的感受,没有夸大符效。
他看完,问:“运气时可有不适?”
“没有。我只试了最浅的一层,觉得不稳就停了。”
“记得倒清楚。”
“你之前说过,没弄明白的术式不要硬撑。”
沈知遥将记录收好。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星魂看她一眼。
“知道便好。”
她忍着笑,凑近一些。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刚从前院过来。”
“那就是没有。”
沈知遥起身。
“我让厨房送过来。今日有一道炖得很好的笋汤,你应该会喜欢。”
星魂并未拦她。
等她吩咐完青筝回来,他已经将她那只木盒放在桌面较平稳的位置,免得再碰落。
沈知遥发现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下午若有空,陪我吃些点心?”
星魂翻着手边的记录。
“下午还有事。”
“那就晚上。”
“你倒安排得妥当。”
“当然。”
她笑着坐回他身旁。
“我总不能每次都等你想起来。”
星魂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将案卷合上。
“晚上若回来得早,叫青筝备着。”
沈知遥满意了。
午后,大司命送来第二轮查验结果。
铜针所在的旧石阶,原本是第三观位守卫必经之处。
机关飞物出现后,星魂命人调整外围路线,旧石阶便不再作为固定巡守通道。
然而石阶旁的草叶上留有新近压折的痕迹。
“有人在我们改换路线之后到过那里。”大司命道,“但无法确定铜针是否也在那时放下。”
星魂翻看记录。
“石板上的泥痕呢?”
“有人清理过。边缘还有细碎刮痕,像是用薄片撬开。”
“查过经手的修台匠役?”
“查了。第三观位停用之后,登记在册的匠役无人获准进入西侧旧石阶。外围守卫也没有放人进去的记录。”
星魂抬头。
“没有记录,不等于无人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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