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被带走的那日,桑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是在午后落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水珠,落在东院的青石地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斑痕。后来风从海上吹来,院中的秋菊被吹得东倒西歪,青筝不得不叫人搬来竹架,替那几盆花挡雨。
沈知遥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尚未打磨完的木料。
木料只有半掌大。
她原本打算削成一枚书签,等星魂回来时送给他。
可今日,她已经握着它坐了许久。
一刀也没有动。
昨夜郡府书吏离开后,她便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她在核验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遥。
那三个字与婚牒上的云绮并不相同。
她并不后悔说出真名。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确实以云绮的身份上了婚轿,完成了那场本不属于自己的婚礼。
这件事无法因为她与星魂如今感情和睦,便当作从未发生。
她也不能要求秦廷仅凭一句“我们是真心的”,便承认两国婚盟中出现的身份更替。
可她仍然害怕。
怕有人借此追究星魂。
更怕那些她尚未查明的旧事,会在他不在桑海的时候,变成旁人手中的刀。
“姑娘。”
青筝端着热茶走进来。
“前院已经派人沿驿路送信了。”
沈知遥抬头。
“送出去了?”
“是。昨日夜里便送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青筝将茶放在案上,犹豫片刻。
“姑娘,要不要请大司命大人来一趟?”
沈知遥想了想。
“大司命正在查北郊的事。”
“可如今这件事……”
“我知道。”
沈知遥放下木料。
“若只是郡府按规矩核验身份,她来了也不能替我回答。”
她顿了顿。
“不过前院若有新的正式文书,还是该让她知道。”
青筝应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
“夫人,前院有急事禀报。”
沈知遥抬起头。
“进来。”
侍从冒雨走进廊下,衣袖湿了大半。
他行礼后,声音明显绷紧。
“郡府来人,持有正式拘传文书,请夫人前往核验署接受问讯。”
青筝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
沈知遥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问:
“文书上写的是传问,还是拘押?”
侍从低头。
“写的是拘传,并附有暂行羁押的核准印记。”
屋内安静下来。
雨水敲打窗棂,声音越来越重。
沈知遥缓缓站起身。
“把文书拿来。”
前院偏厅里,来了六名官差。
为首之人身着深色官服,腰间佩剑,手中持有封好的拘传文书。
另有一名年长书吏负责记录。
他们没有擅闯东院。
星魂不在桑海,护国法师府仍不是可以随意搜查的寻常民宅。
为首的官差等候在偏厅,直到沈知遥出现,才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你们来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她伸出手。
“文书给我看。”
官差迟疑片刻,仍将文书递了过去。
沈知遥展开。
文书上写明,因澜岐婚盟新妇身份存在重大疑点,且受询者已亲自确认其姓名与婚牒不符,奉核准令拘传沈知遥,移交郡府指定的刑狱暂行羁押,待进一步查明冒名、婚盟登记及相关人员责任。
下面有核验使与主管官署的印记。
她逐行读完。
“这份文书有副本吗?”
官差答:“有。”
“留一份给护国法师府。”
“可以。”
沈知遥将文书合上。
“还有,我要知道自己被送往哪里。”
“桑海郡狱。相关卷宗已呈请上级复核,是否移押,由后续命令决定。”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了。”
青筝忍不住上前一步。
“姑娘不能就这样跟你们走!”
官差皱眉。
“请姑娘不要妨碍公务。”
青筝脸色发白。
沈知遥伸手拦住她。
“青筝。”
“姑娘!”
“听我说。”
她声音不高,却让青筝停了下来。
“把文书副本收好,交给前院执事。再让人通知大司命。”
青筝眼眶发红。
“那您呢?”
“我去把事情说清楚。”
沈知遥看向那名官差。
“我可以回房换件衣服吗?”
官差道:“可以,但须有人随行看守。”
沈知遥没有争辩。
“青筝陪我进去,你们守在院外。”
为首官差考虑片刻。
“半刻钟。”
“够了。”
东院的房门关上后,青筝终于忍不住哭了。
“姑娘,怎么会这样……”
沈知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素色外衣。
“先别哭。”
她将衣服放在床边。
“帮我把袖口系紧些。”
青筝一边替她整理衣裳,一边擦眼泪。
“星魂大人若在,绝不会让他们这样把您带走。”
沈知遥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在。”
她低声说。
“而且就算他在,也不能当着秦廷官差的面,直接说这件事不许查。”
青筝咬着唇。
沈知遥看着她。
“我确实借了云绮的身份。”
她没有回避这句话。
“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
“可您不是存心害人……”
“是不是存心害人,要看证据,也要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知遥将衣带系好。
“我能说清楚的,就说清楚。记不清的,不会乱认。”
青筝握住她的手。
“姑娘,您一定要回来。”
沈知遥望着她。
过了片刻,她轻轻握回去。
“我会尽力。”
她没有说“一定没事”。
那样的话,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案。
那只小狐狸与小猫仍并排站在窗边。
桌上放着星魂留下的木工工具。
还有一块尚未打磨完成的书签。
沈知遥走过去,将工具匣合上。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只把那块木料放进匣子最上层。
“青筝。”
“奴婢在。”
“别动我的书案。”
青筝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知遥看着她。
“等我回来,还要接着做呢。”
雨势正盛。
郡府的囚车停在别院外。
沈知遥走出府门时,雨水顺着车檐落下,溅湿了她的鞋尖。
她回头望了一眼。
东院的方向被层层屋檐遮住。
她看不见那两只木雕。
也看不见书案上的灯。
为首官差上前。
“沈姑娘,请上车。”
这个称呼让她微微停顿。
不是夫人。
也不是云绮。
而是沈姑娘。
她扶着车沿,踏了上去。
车门在身后合拢。
铁锁扣紧,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青筝站在府门前,眼泪被雨水冲得满脸都是。
沈知遥隔着车窗看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追。
青筝停住脚步。
囚车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积水。
桑海的街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沈知遥将双手放在膝上。
她忽然想起星魂临走时说过的话。
若一切顺利,约半月便回。
如今才过去数日。
他甚至还没有收到她的第二封信。
沈知遥闭了闭眼。
她不能指望他此刻突然出现在桑海。
她只能先撑过眼前这一关。
桑海郡狱位于郡府后侧。
高墙灰黑,门前设有两重守卫。
沈知遥被带下囚车时,雨已经小了。
狱吏验过文书,将她带入登记房。
“姓名。”
“沈知遥。”
“籍贯。”
她停顿片刻。
“不是秦国人。”
狱吏抬头。
“问你籍贯。”
“我无法按你们的郡县登记回答。”
狱吏皱眉。
“澜岐人?”
“不是。”
“那你是哪国人?”
沈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
可这个答案若直接说出来,只会让眼前的事更加难以解释。
“我的来历很特殊。”
她最终道。
“我愿意在正式问讯时说明,但不能随便编一个地方给你登记。”
狱吏不耐烦地敲了敲案。
“说不清便记籍贯待核。”
他提笔写下。
随后又问年龄。
“婚配?”
沈知遥抬头。
“已经成婚。”
狱吏翻了翻案卷。
“婚牒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知道。”
“那便记婚盟身份待核。”
狱吏没有再问。
他命人取走她身上的发簪与腰间小物,逐一登记封存。
沈知遥看着那支素簪被放进木盘。
那是她平日最常戴的一支。
没有贵重珠玉,只在簪尾刻着简单的纹路。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但没有伸手去抢。
狱吏将封存单递到她面前。
“核对。”
她仔细看过。
确认数量无误,才签了字。
随后,一名女狱卒带她穿过长廊。
牢房在最里面。
石墙潮湿。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草席。
角落放着一只陶碗。
门外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女狱卒打开牢门。
“进去。”
沈知遥走进去。
身后的门随即锁上。
铁链滑过门环。
声音在狭窄的长廊里回荡。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草席上。
石墙的凉意透过衣裳。
她抱住膝盖。
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连走出这间屋子,都需要别人允许。
与此同时,阴阳家桑海别院。
大司命收到消息时,正从北郊返回。
她连湿透的外袍都未换,便直接进了前院书斋。
执事将拘传文书副本呈上。
大司命看完,眼神骤冷。
“什么时候带走的?”
“申时前后。”
“谁带的人?”
“郡府刑狱官差,持正式文书。”
“文书验过?”
“验过。封印与核准手续齐全。”
大司命将副本放在案上。
“星魂大人那边呢?”
“夫人昨日的信已经走驿路。今日的事尚未来得及急报。”
“立刻发。”
她声音很冷。
“用阴阳家正式急传,附拘传文书副本、郡府核验缘由与移押地点。只写已核实的事实。”
执事领命。
大司命又道:
“派人去郡府,查明核验使的权限、羁押依据与后续问讯安排。”
“是。”
“还有,东院照常守护。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搜取夫人的私人物件。”
执事应下。
大司命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份写着沈知遥名字的拘传文书。
她很清楚星魂当年并未安排替嫁。
可秦廷若要追究婚盟身份,事情绝不会只停留在沈知遥一人身上。
尤其星魂如今不在桑海。
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
大司命将文书重新封好。
“备车。”
执事问:“大司命大人要去哪里?”
“郡府。”
她抬眼。
“我倒要看看,是谁急着把人关进牢里。”
入夜之后,沈知遥第一次接受正式讯问。
两名狱吏将她从牢房带到一间石室。
室内摆着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名中年官吏。
旁边还有负责记录的书吏。
官吏翻开卷宗。
“沈知遥。”
“是。”
“你承认自己并非澜岐公主云绮?”
“承认。”
“你承认以云绮身份进入婚轿,完成婚盟礼仪?”
沈知遥抬头。
“承认。”
书吏的笔迅速移动。
官吏看着她。
“既然如此,你便承认冒名婚配?”
沈知遥沉默片刻。
“我承认自己使用了云绮的身份。”
她道。
“至于当年婚盟为何会这样安排,谁参与、谁知情,需要逐项查清。”
官吏冷笑。
“你倒会说话。”
沈知遥没有接话。
官吏又问:
“星魂是否在婚礼之前,便知道你不是云绮?”
沈知遥抬头。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他身为阴阳家左护法,难道连自己迎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知遥看着他。
“他是在婚礼完成后才认出我的。”
官吏目光一沉。
“何时?”
“洞房揭盖头的时候。”
“可有证人?”
“当时只有我们二人。”
官吏将笔往案上一拍。
“无人作证,你叫本官如何相信?”
沈知遥没有退缩。
“你可以不凭我一句话就相信。”
她道。
“但也不能因为没有旁人在场,就认定他事先知情。”
官吏盯着她。
“你是在教本官查案?”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官吏忽然从卷宗下抽出一张纸。
“那你看看这个。”
纸被推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一份供述。
内容声称,星魂早在迎亲之前便得知云绮离开,随后授意相关人员将沈知遥送上婚轿,以保全婚盟名义。
沈知遥只看了几行,便抬起头。
“这是假的。”
官吏冷声道:“你还没看完。”
“我看见了。”
她指向其中一句。
“这里写星魂提前派人安排换轿。”
她抬头。
“他没有做过。”
官吏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就在场。”
“你当时见过所有参与安排的人?”
“没有。”
“那你凭什么断言?”
沈知遥停顿片刻。
她意识到,对方正在逼她说出超出自己亲眼所见范围的话。
于是她重新开口。
“我可以证明,我没有受星魂指使上轿。”
她看着官吏。
“至于其他人私下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不能替他们作证。”
官吏盯着她。
“可这份供述说,你是奉星魂之命行事。”
“那就请拿出能证明的证据。”
沈知遥道。
“我没有奉过这样的命令。”
官吏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进了这里,还能像在护国法师府一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沈知遥没有回答。
官吏向旁边的狱吏使了个眼色。
“让她跪下。”
两名狱吏走上前。
沈知遥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便被人按住。
膝盖重重撞上石地。
疼痛猛地窜上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
官吏看着她。
“再问一次。”
“星魂是否事先指使你冒名?”
沈知遥咬紧牙关。
“没有。”
“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官吏脸色沉下。
“继续问。”
这一夜的讯问持续了很久。
官吏反复询问她如何进入婚轿、云绮当时身在何处、程女官说过什么,以及星魂究竟何时认出她。
其中有些问题,她能够回答。
有些,她只能说不知道。
每当她说不知道,官吏便指责她刻意隐瞒。
她试着解释,却很快发现,对方并不在意她能否把事情说清楚。
他更在意那份供述能否得到她的承认。
后来,书吏又拿来一张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一段新的供词。
只差她签押。
沈知遥看完,抬起头。
“我不会签。”
官吏问:“为何?”
“因为里面有我没说过的话。”
“哪句?”
“星魂事先指使我替嫁。”
她声音有些哑。
“这句不是真的。”
官吏将供词拿回去。
“带下去。”
狱吏上前拖她起身。
沈知遥跪得太久,膝盖疼得厉害。
站起来时,她腿一软,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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