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第三次醒来时,牢房里仍旧没有光。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郡狱的石墙很厚,唯一能够透进天光的地方,是牢门上方那道狭窄的气窗。天晴时,光线会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灰白色的斜影;阴雨时,连那点光也没有。
她只能依靠狱卒送饭、换岗和远处传来的晨鼓判断时间。
昨夜她睡得极浅。
膝盖的肿胀比前一日更重,稍微挪动便牵出一阵钝痛。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结起薄痂,衣袖擦过时仍有刺痛。
医者留下的药膏还剩一点。
沈知遥小心揭开膝上的布,借着门外透进来的灯光看了看。
青紫色已经蔓延到膝侧。
她没有再去按。
只重新敷药,把腿放回折起的草席上。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沈知遥。”
她抬起头。
一名女狱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陶碗。
“吃饭。”
门下的小窗被打开。
一碗稀粥与半块粗饼推了进来。
沈知遥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女狱卒见她动作艰难,皱了皱眉。
“腿还疼?”
“嗯。”
“昨日医者不是看过了?”
“看过了。”
女狱卒没再说什么。
沈知遥端起粥,发现已经凉了。
她还是一点点喝完。
粗饼太硬,咬了几口便觉得喉咙发干。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在碗边,准备等有水时再吃。
女狱卒还没有走。
沈知遥抬头。
“能给我一点热水吗?”
“牢里没有热水。”
“凉的也行。”
女狱卒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往她的陶碗里倒了些水。
“今日若有人问你话,自己留点力气。”
沈知遥握着碗。
“今日还要审?”
“上头没说。”
女狱卒收起水囊,转身离开。
铁锁重新落下。
沈知遥看着碗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她开始明白,在这里,连一句寻常的提醒都不一定能听到第二次。
郡府内堂。
严使将一份讯问记录摔在案上。
“谁让你们这样审的?”
跪在下方的中年官吏低着头。
“下官只是依照婚盟身份疑案问讯。”
“问讯?”
严使指着记录。
“你们问的是身份,供词里却写着护国法师预谋替嫁。证据在哪里?”
中年官吏道:“沈知遥既然承认冒名,星魂身为婚盟当事人,理应知情……”
“理应?”
严使打断他。
“秦廷查案,什么时候可以拿‘理应’二字定人罪名?”
官吏额角渗出冷汗。
严使继续翻阅。
“还有,昨日医者的诊治记录为何写着双膝撞伤、手腕勒伤?”
“犯人不肯配合,狱卒不得已……”
“她袭击狱卒了?”
“没有。”
“逃跑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一个正在接受身份核验的女子按跪在石地上?”
中年官吏不敢回答。
严使将记录合上。
“暂停你对此案的讯问职权。”
官吏猛地抬头。
“严使!”
“把你经手的全部供词交出来。未经核准,不许再接触沈知遥。”
“下官只是想尽快查清……”
“查清?”
严使看着他。
“你若真想查清,就不会把尚未核实的事情先写进供词,再逼人签押。”
堂内一片寂静。
严使转头吩咐书吏:
“重新核对昨夜的问讯记录,查明谁在场、谁动过手、谁负责保管供词。所有原件封存。”
书吏领命。
严使又问:
“澜岐方面的身份复核文书发出了吗?”
“已经发往相关官署,请求转交澜岐使臣。”
“继续催办,但不得越过正式程序。”
严使坐回案后。
他并不打算因为阴阳家出面,就将这桩婚盟疑案草草了结。
沈知遥使用云绮身份成婚,已经有她本人的陈述。
此事必须查。
但有人试图借此攀扯星魂,同样需要证据。
严使很清楚,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只是他尚不知道,被暂停讯问的官吏,并不是唯一想从沈知遥口中得到那份供词的人。
午后,桑海郡狱来了一个陌生人。
此人穿着寻常深灰衣袍,身形瘦削,面容并不起眼。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讯问房。
而是由一名狱吏领着,穿过侧廊,来到后院一间平日存放刑具与旧卷宗的屋子。
门关上后,狱吏才低声道:
“严使已经停了刘大人的讯问职权。”
灰衣人听完,神色没有变化。
“沈知遥呢?”
“还在牢里。”
“可曾签供?”
“没有。”
灰衣人将一只薄薄的文匣放在桌上。
“那便换个办法。”
狱吏看着文匣。
“这时候再动她,若被严使查到……”
“谁让你动她了?”
灰衣人抬眼。
“我只是来送一份新的证言。”
他打开文匣。
里面放着一张纸。
纸上记着一名旧年澜岐使团随从的证词。
证词声称,迎亲前夜曾有人见到阴阳家使者进入使团驻地,随后新妇内轿被更换。
狱吏看了几行。
“这份证词可有原始签押?”
“有待补验。”
“那不就是还没查实?”
灰衣人合上文匣。
“所以才要沈知遥辨认。”
狱吏犹豫。
“严使已经说过,未经核准不得继续逼供。”
灰衣人看着他。
“辨认证物,不等于逼供。”
他说得很平静。
“你只需让她看看。”
狱吏没有立即答应。
灰衣人将文匣推过去。
“若她认得,便记录;若不认得,也照实记。”
狱吏低头看着那只匣子。
片刻后,伸手接了过去。
沈知遥是在傍晚被带出牢房的。
她的膝盖尚未消肿,走路时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另一条腿上。
女狱卒见状,向带人的狱吏说道:
“医者说过,她不能长时间站立。”
狱吏不耐烦。
“只是辨认一份文书。”
女狱卒没有再说话。
却从墙边搬来一只矮凳。
“那就让她坐着。”
狱吏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反对。
沈知遥坐下时,膝盖仍疼得厉害。
她扶住凳沿,缓了片刻。
狱吏将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认得上面写的事吗?”
沈知遥低头。
纸上写着迎亲前夜有人见到阴阳家使者出入澜岐驻地。
她读完。
“我不知道。”
狱吏皱眉。
“你当时就在使团里。”
“我没有见过这名所谓的阴阳家使者。”
“可你怎么知道他没来过?”
沈知遥抬头。
“我没说他一定没来过。”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
“我说的是,我没有见过。”
狱吏拿起笔。
“那便记你无法否认此事。”
“不能这样记。”
沈知遥立刻道。
狱吏抬眼。
“你又想改什么?”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不代表我承认这份证词是真的。”
她看着他。
“请按我说的记。”
狱吏面露不悦。
“你以为这里是你家书房?”
沈知遥没有退让。
“我只是不想让记录变成另一句话。”
狱吏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写下:
受询者称未曾亲见所述阴阳家使者,对证词真实性不能确认。
沈知遥看过,点头。
“这才是我的意思。”
狱吏将纸收起。
“还有一件事。”
他从文匣中取出另一张供词。
“若你愿意承认星魂事先知情,便可向上官申请从轻处置。”
沈知遥看着他。
“谁让你拿这个来的?”
狱吏神色一僵。
“问你话便回答。”
“昨日审我的官吏,不是已经被停了职权吗?”
狱吏没有回答。
沈知遥心里渐渐发冷。
她终于明白,事情并没有因为严使开始核查讯问程序便结束。
仍有人想让她签下那份供词。
而且比昨日更加急迫。
她将纸推回去。
“我不签。”
狱吏脸色沉下。
“沈知遥,你已经承认自己冒名。如今再承认一个知情人,对你有什么坏处?”
“因为他不知情。”
“你倒护得紧。”
沈知遥抬眼。
“这和护不护没有关系。”
她声音有些发哑。
“我说过,他是在婚礼之后才知道的。”
狱吏将纸拍在桌上。
“带回去。”
回牢房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沈知遥膝盖疼得发麻。
她扶着墙,慢慢往前挪。
狱吏走在前面,几次催促。
“快些。”
她没有回答。
走到一处台阶时,她试着抬腿,膝盖却突然失了力。
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墙面。
掌心在粗糙的石壁上擦出一道血痕。
女狱卒快步上前扶住她。
“慢点。”
沈知遥咬紧牙关。
“我能走。”
女狱卒看了看她的腿。
“先站稳。”
狱吏回头。
“磨蹭什么?”
女狱卒抬头。
“她若在这里摔坏了腿,明日医者还得重新验伤。”
狱吏皱眉。
终究没有再催。
沈知遥靠着墙,等那阵剧痛过去,才继续往前。
回到牢房后,她几乎是跌坐在草席上。
女狱卒关门之前,将一小块干净布条放在门下。
“擦擦手。”
沈知遥抬头。
“这是……”
“今日换下来的干净布。”
女狱卒没有多解释。
她关上牢门,转身离开。
沈知遥捡起布条。
掌心的伤不深,却一直渗血。
她用水慢慢洗去灰尘,再把布条压在伤口上。
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
她坐了很久。
直到手掌不再流血,才把布条松开。
牢房里越来越暗。
沈知遥靠着墙,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读书时,有一次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那时她膝盖也肿了。
外婆一边替她上药,一边念叨她走路不看台阶。
她嫌外婆啰唆,还笑着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如今再想起来,她竟连外婆当时具体说了什么,都快记不清了。
沈知遥低下头。
眼泪落在衣袖上。
她想外婆。
也想星魂。
可这两个人,此刻都不在她身边。
内陆山谷。
星魂已经连续两日查验封禁设施。
异常术材的来源仍未完全查明,但受影响的库室已经停用,原阵不再强行维持。
当晚,地方分部送来一份新查到的转运记录。
星魂翻开后,发现其中一名验封者曾在术材入库前私自更换过封蜡。
记录来自一名负责搬运的杂役。
那人起初不敢说,直到封库后才主动交代。
星魂将供述放下。
“人在哪里?”
“已经找到,在山谷外一处村舍。”
“带回来。”
地方执事领命。
星魂又道:
“先查他更换封蜡的缘由。若只是奉命照做,便查下令的人。”
“是。”
他将最后一份记录收好。
“封禁阵式明日再测一次。若术力稳定,便可以移交后续维护。”
执事松了口气。
“星魂大人,您是准备返程?”
“先看明日结果。”
星魂没有给出确定日期。
公务未完,他不会因为预定归期便草率离开。
但他已经开始安排收尾。
夜色渐深。
随行侍从送来晚膳。
星魂只用了少许,便继续核对记录。
直到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魂大人。”
随行执事站在门外。
“前方驿站送来消息。”
星魂抬头。
“进来。”
执事双手奉上一只封着阴阳家急传印记的竹筒。
“桑海来的。”
星魂接过。
封记完整。
他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薄纸。
第一行便写着:
沈知遥因澜岐婚盟身份疑案,于某日申时由桑海郡府正式拘传,现羁押郡狱。
星魂的目光停住。
屋内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他继续往下看。
大司命已经核验拘传文书。
沈知遥承认婚盟身份与婚牒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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