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是在一阵寒意中醒来的。
牢房的石地渗着水,草席早已受潮。她昨夜睡得断断续续,膝盖疼得厉害,到了后半夜,又开始觉得浑身发冷。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
有些烫。
起初,她以为只是牢里太闷。
可当她试着坐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耳边也跟着嗡嗡作响。
她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勉强把身子挪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遥。”
女狱卒将早饭从门下递进来。
沈知遥抬头,想应一声,喉咙却干涩得厉害。
“我……想要点水。”
女狱卒看了她一眼。
“昨夜没睡好?”
沈知遥点头。
“有些冷。”
女狱卒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你在发热。”
沈知遥勉强笑了一下。
“可能是受凉。”
女狱卒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看沈知遥肿胀的膝盖,又看向牢房角落里已经空了的药罐。
“我去报医者。”
她转身离开。
沈知遥靠回墙边。
她本想喝粥,可端起碗时手指发颤,粥洒了一点在衣襟上。
她盯着那片湿痕,忽然有些委屈。
在东院的时候,她连一碗太烫的汤都要放凉了再喝。
如今却连端稳一碗粥都变得费力。
她放下陶碗,缓缓闭上眼。
不知道星魂走到哪里了。
也不知道他收到那封信没有。
郡府文书房。
严使面前摆着三份新送来的记录。
第一份,是沈知遥前两日的验伤单。
第二份,是狱吏昨日私自再次讯问她的记录。
第三份,则是那份试图证明星魂事先指使替嫁的所谓证词。
严使看完,脸色沉得厉害。
“昨日是谁准许再次讯问的?”
主事低头。
“没有正式核准。”
“没有?”
“是狱中一名吏员擅自安排。”
严使将记录翻到最后。
“此人现在何处?”
“已暂时扣留,正在核问。”
“谁给他的证词?”
“他称是一名灰衣男子送来的。”
“姓名?”
“未登记。”
严使抬眼。
“又是未登记。”
主事额角渗出冷汗。
“下官已经命人追查。”
严使没有再斥责。
他将第三份证词摊开。
“这上面的签押,查过没有?”
“查过。署名之人确曾随澜岐使团入秦,但原籍与现居之处尚未核实。”
“那便不能证明证词是真的。”
“是。”
严使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下一行批注。
来源未明,不得据此认定星魂预谋参与。
随后,他又翻开沈知遥的验伤记录。
“她现在如何?”
主事迟疑。
“今晨狱中来报,称沈知遥发热,医者正在查看。”
严使放下笔。
“把医者的诊治结果送来。”
“是。”
“另外,未经我核准,不许再以此案名义私自提审。”
主事应下。
严使望着案上的卷宗。
这桩案子已经不只是婚盟身份不符那么简单。
有人在暗中递送来历不明的证词。
有人试图绕过正式核验程序,逼沈知遥承认星魂事先知情。
而这些人的目的,显然不止于追究一个替嫁女子的责任。
严使将文书封好。
“去查那名灰衣男子从哪里进的郡狱。”
辰时过后,医者终于来到牢房。
他替沈知遥诊了脉,又查看膝盖与手腕。
“发热多久了?”
沈知遥想了想。
“昨夜开始觉得冷。”
“膝盖比昨日更疼?”
“嗯。”
医者轻轻按了按她的膝侧。
沈知遥疼得猛地缩了一下。
医者立即收手。
“肿胀未退,又受了寒。不能继续让她睡在湿草席上。”
女狱卒站在一旁。
“我已经报过了。”
医者皱眉。
“报给谁?”
“狱中主事。”
“那便再报一次。”
他取出药包。
“先煎退热的药,另换干燥铺盖。膝伤需继续观察,若红肿加重,须防伤处生出别的病症。”
沈知遥听得有些模糊。
她努力撑着精神,问:
“我是不是很严重?”
医者看着她。
“现在还不能说严重到什么地步,但不能再拖。”
他停了停。
“你这几日可曾正常进食?”
沈知遥摇头。
“吃得不多。”
“为何?”
“有时疼得吃不下。”
医者叹了口气。
“尽量吃些。身体虚弱,退热会更慢。”
沈知遥点头。
医者写好诊治记录,交给女狱卒。
“这份送往郡府,留一份在狱中。”
女狱卒接过。
医者离开后,沈知遥重新躺下。
她望着头顶灰暗的石壁。
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她不怕承认自己曾冒用云绮的身份。
也不怕面对正式审问。
可她怕自己还没等到事情查清,身体便先撑不住了。
午后,东院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星魂的字迹。
青筝几乎是跑着去前院取的。
可当她拿到信时,才发现那是星魂在收到急报之前写下的回笺。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信已收到。山谷事务尚需数日,归期暂未变。木工刀用后收好,勿伤手。
最后一句:
梨汤留待归时。
青筝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茗儿站在旁边。
“是星魂大人写的吗?”
青筝点头。
“嗯。”
“他说什么?”
青筝将信折好。
“他说,等回来喝姑娘煮的梨汤。”
茗儿眼圈也红了。
“可是姑娘……”
她没有说完。
青筝将信小心收进沈知遥平日放书信的匣子。
“等姑娘回来,让她自己看。”
茗儿点头。
青筝合上匣盖。
她忽然想起沈知遥被带走那日,曾叮嘱她不要动书案。
如今书案上的东西都还在。
新买的旧书。
没写完的试符记录。
那块尚未削好的木书签。
还有窗边并排站着的小狐狸和小猫。
只是人不在了。
青筝望着空荡荡的椅子,心里一阵发酸。
同一时刻,桑海郡狱的后院里,一名灰衣男子正与狱中管事低声交谈。
“严使已经开始查你们了。”
管事脸色难看。
“那人到底是谁?”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
“沈知遥还没签?”
“没有。”
“今日还能审吗?”
“她发热了,医者刚来过。”
灰衣男子皱眉。
“发热?”
“是。膝伤未愈,夜里又受寒。”
灰衣男子沉默片刻。
“那便等她退热。”
管事松了口气。
谁知对方接着道:
“但有些东西,不能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把这份供词送进去。”
管事看了一眼。
“又是星魂指使替嫁?”
“这次不一样。”
灰衣男子道。
“上面只要她承认,星魂在婚礼后明知身份有异,却继续以云绮名义维持婚盟。”
管事皱眉。
“这不是她已经说过的事?”
“说过,与正式签押,是两回事。”
灰衣男子将纸递过去。
“只要她签下,便可以往上呈报。”
管事犹豫。
“严使已经禁止私审。”
灰衣男子看着他。
“你只需把纸送到她面前。”
“若她不签?”
“那就告诉她,拖得越久,牵连的人越多。”
管事沉默片刻。
最终伸手接了纸。
傍晚,沈知遥被带到一间较小的问讯室。
她仍在发热。
女狱卒原本不愿放人,可狱中管事拿着一张临时核验条,声称只是让她确认一份记录,不会久留。
沈知遥扶着门框站起身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女狱卒扶住她。
“慢些。”
沈知遥轻轻点头。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牵动膝盖。
到了问讯室,狱吏让她坐下。
桌上已经放着一张纸。
“看看。”
沈知遥低头。
这一次的供词与先前不同。
没有直接写星魂事先指使替嫁。
而是写:
星魂于婚礼后已知新妇并非云绮,仍默许以云绮名义维持婚盟,并指示沈知遥继续隐瞒真实身份。
沈知遥看了很久。
前半句是真的。
后半句却不是她能这样承认的。
星魂确实在婚礼后知道了她的身份。
但他没有命令她伪造新文书,也没有教她怎样欺瞒秦廷。
他们确实没有及时解决婚牒问题。
这份责任不能凭一句“没有指使”便消失。
可那与“星魂指示她继续隐瞒”仍是两回事。
沈知遥抬起头。
“这份供词要改。”
狱吏皱眉。
“哪里?”
“最后一句。”
她指着纸。
“他没有指示我继续隐瞒。”
“可他知道你不是云绮。”
“知道。”
“他仍与你以夫妻身份生活。”
“是。”
狱吏冷笑。
“那不就是默许?”
沈知遥沉默片刻。
“你可以查他知道以后做过什么。”
她道。
“但不能把没有发生过的命令写成事实。”
狱吏敲了敲桌子。
“沈知遥,你现在还有资格挑这些字眼?”
她抬眼。
“这些字眼会决定一个人有没有做过那件事。”
狱吏脸色一沉。
“你若签了,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沈知遥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其实很累。
累得连坐直都要用手撑着桌沿。
额头一阵阵发烫。
膝盖疼得像有细针扎进骨头里。
她很想回东院。
想睡在自己的床上。
想喝一碗热汤。
想把那块木书签磨完。
她甚至想过,若只是签几个字,便能离开这里,该有多好。
可她知道,自己一旦签下,那些字便会变成别人指控星魂的证据。
而且是她亲手签的。
沈知遥将纸推回去。
“我不签。”
狱吏盯着她。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不怕继续关着?”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怕。”
狱吏一愣。
沈知遥抬头。
“我当然怕。”
她声音很轻。
“我怕疼,怕冷,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停了一会儿。
“但这句话不是事实。”
狱吏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关着。”
他站起身。
“带走。”
回牢房时,沈知遥已经几乎站不稳。
女狱卒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扶住她。
“怎么又把你带出来了?”
沈知遥摇头。
“只是……看了一张纸。”
女狱卒摸了摸她的额头。
“比早上还烫。”
她立即转头对狱吏道:
“我要再请医者。”
狱吏不耐烦。
“刚看过。”
“她现在走不稳。”
“那便扶回去。”
女狱卒没有再争。
她扶着沈知遥,一步一步走过长廊。
快到牢门时,沈知遥忽然停住。
“我有点晕。”
女狱卒刚要扶稳她,沈知遥的身体便软了下去。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只是眼前发黑,双腿再也撑不住。
女狱卒急忙抱住她的肩膀。
“沈知遥!”
沈知遥想回答。
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听见有人喊医者。
又听见铁门被打开。
随后,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
夜深时,医者再次来到牢房。
沈知遥被安置在一张新换的干燥草席上。
额头覆着湿布。
膝盖重新敷药,掌心伤口也做了清理。
医者查看之后,脸色很不好。
“她已经明显虚弱,今日不该再被提去问讯。”
女狱卒低头。
“属下劝过。”
医者没有责怪她。
他将药方写好。
“先退热,补水,尽量让她进食。若夜里持续高热或意识不清,必须立即转往条件更好的医舍。”
女狱卒点头。
“我会报上去。”
医者看了沈知遥一眼。
她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紧皱着。
“还有,”医者道,“她的膝伤不能再受压。”
女狱卒低声应下。
医者离开后,牢房重新安静。
沈知遥半梦半醒。
她隐约觉得有人替她换了额头上的湿布。
又有人扶着她喝了一点药。
苦味沿着喉咙滑下去。
她想睁眼,却没有力气。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婆在叫她。
“遥遥。”
她想应声。
可下一刻,那声音又变成了星魂。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他的情景。
薄雾弥漫。
那个穿着阴阳家服饰的少年站在远处,眼神冷得像要把她赶出去。
她当时还笑着夸他好看。
如今想来,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沈知遥的眼角慢慢湿了。
她轻声呢喃:
“我没有乱说……”
没有人听清。
她又低低说了一句:
“我真的没有……”
女狱卒替她掖好薄被。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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