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好焰儿,你今天算是真正出师了。”
宫舟森冷的声音回荡在叱云焰耳畔,他撑起薄薄的眼皮,向手下看去。
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全是粘稠湿润的鲜血,连指缝里也沾着。
他收回微微发颤的手,“噗通”一声,赵师傅带着胸口刺进去的两把枪直直地摔倒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呈现一个张合的形状,眼睛惊恐地睁大凝望碧蓝色天空。
赵师傅死了。
叱云焰蹙着眉,头低下去,碎发挡住他沉默的黝黑双眼,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萧远站在宫舟身旁,他见叱云焰修长的脖颈上沾染了肮脏的鲜血,心中丝毫没有对人命的关心,只是担忧公子受惊。
毕竟公子从小就不喜欢见血。
哪怕是他下去办事,回来时也一定要保持干净,不能有丝毫的血腥味。
公子闻不惯这种味道,他会想吐的。
“公子。”
没有理会身边宫舟审视的眼神,萧远几步上前去,从胸口掏出时时准备着的干净手帕。
他比叱云焰要高,所以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见叱云焰被鲜血浸得红艳艳的锁骨。
他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替叱云焰清理污渍。
只不过刚探出去,就被一只冰冷湿润的手抓住了。
叱云焰怔怔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茫然,嘴唇被咬得紧紧的,好像快挤出血似的。
萧远还是第一次见叱云焰脸上露出这种明显示弱、好像需要保护的表情,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距离,企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给公子取暖。
叱云焰收紧了指节,手中湿滑太甚,他觉得快要抓不住萧远了。
他沉沉地喊了声:“阿远。”
萧远用粗糙磨砺的手紧紧回握住他,沙哑着声音,眉目关切:“公子,不打紧。”
“不过一条贱命罢了,放轻松。一切都是他自寻死路,公子只是给了赵师傅想要的结果而已。”
萧远慢慢揉开叱云焰蜷握着的手指,仔细地用手帕给上面覆着的痕迹擦拭干净。
要知道,赵师傅不但是叱云焰的师傅,更是萧远的师傅。
两人是一同跟着赵师傅学武的。
如今赵师傅死了,萧远还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的陌生人一般。
十八岁,就能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
“焰儿,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宫舟缓步走来,两只手仍旧是背在身后的姿势,可身上心情却有了些不同。
他漆黑的双眸中静静地映出叱云焰的模样。
焰儿好像还有些没缓冲过来,脸色冷冷地发涩。
“赵师傅其实并不是简单地逃难到云中,他身上还背负着数十条人命,其中不乏妇女幼童,他烧伤抢掠,□□妇女,是在押送途中跑出来的。”
十二年前,是宫舟亲自调取了赵寒生的案卷,是他亲自将人引进府里待为上宾。
而如今也是他揭露了赵师傅的罪行。
“他这一条命死不足惜,焰儿今天是为民除害。”
宫舟眼中无波无澜,甚至在唇边勾起一个沉沉的笑。
焰儿哪里都好。
生来便聪慧,又有自己的打算。
就是心不够狠。
这做帝王啊,心不够狠,怎么能行呢?
叱云焰眨动双睫,一滴水光从眼尾一闪而过,好像是泪,又好像是枪柄反射的亮光。
他松开皱着的眉头,从萧远那里抽回自己的手,凸出的指节轻轻抹过眼下,唇边露出一个凉薄讽刺的笑容。
“父亲应该早些告诉我。”叱云焰抬起头,将手帕接过妥帖地擦去剩下的脏污。长而直的睫毛挡住了底下的眼珠,掩下那几分无关痛痒的情绪。
“万事都是一环扣一环,乱了哪一环,都不对。”宫舟站在树下,目光幽微,看向枝上垂落的海棠。
这海棠是焰儿幼时与他一同种下的,现在竟也长得如此高了。
海棠的枝条细软,花瓣粉红,边缘颜色略深些,同胭脂差不多。
宫舟从枝节处折了一朵下来,轻轻提起叱云焰颊边的发丝压在人耳后,露出那张惊心动魄的容颜,再伸手将花枝别上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呐。”他想了想,又笑着嘱咐。
垂丝海棠戴在人耳后,花瓣斜斜地贴在叱云焰颧上,那节独特的花型胎记与海棠连在一片,不辨你我。
艳得比花儿还动人。
叱云焰此刻已经平复好了情绪,他看一眼宫舟,没有摘掉耳边的花。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那面被挑落的金面具。
金面具掉的离赵寒生远,上面并没有沾上鲜血,还是干干净净的,叱云焰拍拍那里面的灰尘,垂头轻轻笑了下。
“父亲,是我赢了。”叱云焰合着眸,将面具戴回在脸上。
“不止要这一场赢,此后场场,焰儿都得赢。”宫舟微笑,嗓音里似乎满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殷切期许。
叱云焰收紧手,低低地笑一声。
他的声线薄而柔,笑起来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可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不这样觉得,反而是如出一辙地盯着他面具下露出的小半张光洁侧脸。
一场赢需要一个人死,场场赢又需要多少人死才够呢?
叱云焰想着,站起了身。
他身上还是早上穿着的那件云纹金绣黑袍,可周身的气质却一下子不同了。
“阿远,去烧水,我要洗浴。”叱云焰的声线里透露出捉摸不定的冷意。
“是,公子。”
萧远应声从亭廊间走出去。
只剩下叱云焰与宫舟两个人。
宫舟思虑一会儿,开口问:“焰儿,萧远待你可忠心?”
叱云焰握着手:“忠心。”
“是否尽责?”
“尽责。”
“那……可有犯上之举?”
叱云焰抿唇,转身静静直视宫舟:“父亲不必多言,萧远一切做得都好。”
“那便好。我只是担心焰儿你太年轻,恐被有心之人利用。”
有心之人?
世上最有心之人难道不是宫舟自己么?
叱云焰嗤笑一声,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既然收养了自己又为何不改掉他的姓氏?
全云中的人都知道宅心仁厚的宫太守有一个姓叱云的养子。
这叱云焰天生恶命,长得这样一副胎记,难怪被亲生父母弃之不顾。
也就是宫太守心底善良,肯收养他。
否则早在野外被野狼猎犬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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