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把三家粮铺的门板一块块上了门。赵大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节发白。
“存粮多少?”裴知微问。
“城西铺子还有四十二石,城东三十六石,城北二十八石。加起来一百零六石。”赵大年答。
裴知微拨了两下算盘。一百零六石粮,按城内价卖,能卖三百余两。但城内粮路已被郑虎掐断,周德昌的人盯着每一条进城的水路。这批粮若留在城里,不出十天就会被郑虎的人以“军粮征用”的名义抄走。
“不卖给城里人。”裴知微把算盘收进布袋,“卖给城外农户和猎户。”
赵大年愣了一下。“城外?城里粮价已经被周德昌抬到一两二钱一斗了,城外农户哪出得起这个价?”
“不按城里价卖。”裴知微说,“按滁州平价卖。”
赵大年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跟裴知微快两年了,知道她做买卖从不亏本,但也从不在该收手的时候贪。可这次不一样——城内粮价是平价粮的四倍,按平价卖出去,等于白扔几百两银子。
裴知微看出他的犹豫,没解释,只说:“去办。”
赵大年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裴知微让林嫂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平价粮铺存粮清仓,每斗三钱,只卖城外农户猎户,每人限购两斗,凭户帖购买。
消息传开,城外农户天没亮就来了。滁州城外的农户常年买不起城里的粮——城里粮价被三家粮商抬了几年,农户的余粮都低价卖给了粮商,自己反倒买不起粮吃。现在裴知微按平价卖粮给他们,等于白送一份恩情。
赵大年在城门口维持秩序,林嫂在旁边登记户帖、收银子。裴知微站在粮车后面,一边称粮一边记数。她注意到排队的人里有几个穿短褐、腰间别柴刀的猎户,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这是真正靠山吃饭的人。
一个猎户买了两斗粮,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张干鹿皮。“裴姑娘,我家里没现银了,这两张皮子抵一斗粮钱,行不行?”
裴知微接过鹿皮摸了摸,皮子鞣制得不错,厚实柔软。鹿皮在滁州城里能卖到八钱一张,两张就是一两六钱,抵一斗粮绰绰有余。
“行。”裴知微把鹿皮收了,又多给了他半斗粮。
猎户愣了一下,没等他说话,裴知微已经叫了下一个人。
两天后,一百零六石粮全部卖完。裴知微收了三百二十两银子、四十多张鹿皮和山货、还有几户农户送来的干菜和腊肉。赵大年把东西清点了一遍,问她:“这些山货怎么处理?”
“先存着。”裴知微把账本合上,“鹿皮送到城东皮匠那里硝一下,干菜腊肉留着。”
赵大年不明白她留这些做什么,但他已经习惯了不问。
粮铺清空后,裴知微做了第二件事。她写了六封信,分别派人送到邻州六个粮商手里。信的内容很简单:滁州城内粮价已涨至一两二钱一斗,城外无粮可买,郑虎以军粮名义封锁了城内进货渠道。但城外不归军户管,城外农户和猎户有银子、有山货、有皮货,就是缺粮。谁把粮运到城外卖,谁就能吃到这波高价。
六封信送出去后,裴知微把送信的人打发走了——不是赵大年的人,是她从码头雇的六个跑腿的闲汉。每个人只送一封信,谁也不知道另外五封信的存在。
赵大年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让邻州粮商走城外水路运粮进来。
裴知微摇头。“郑虎的人盯着水路。但城外陆路他管不着——军户的权限到城门为止,城外是农户和猎户的地盘。邻州粮商走陆路进城外卖粮,郑虎的手伸不到那里。”
赵大年想了想,又问:“那郑虎要是派人去城外堵呢?”
“他堵不了。”裴知微说,“城外面圆几十里都是农户猎户,他几十个军户散出去,连人影都摸不着。而且——”她顿了一下,“城外农户刚从我们手里买到平价粮,他们对郑虎没好感。谁帮他们买到便宜粮,他们就帮谁。”
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想起裴知微说过的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市。他以前觉得这话太大,现在隐约明白了——民心不是空话,民心是城外几百户农户和猎户手里的户帖、柴刀和鹿皮。
五天后,第一批邻州粮商的粮车到了滁州城外。粮商没敢进城,在城外三里处的岔路口摆了摊。农户和猎户闻讯赶来,粮商开价六钱一斗——比城里便宜一半,比裴知微的平价贵一倍。
裴知微听到消息时正在后院翻父亲残账。她算了一下:六钱一斗,邻州粮商的进价大约三钱,运费一钱,每斗净赚两钱。不算多,但量大了利润可观。关键是——这个价位农户买得起,比城里一两二钱便宜太多。
她没去城外看,继续翻残账。残账上有一段父亲记的云州盐路流水,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周”字。她以前以为这个“周”指的是周记粮商的周德昌。现在她知道了——周德昌背后是郑虎,郑虎背后是滁州卫指挥使的小舅子。而指挥使姓什么?
她翻回前面几页,找到父亲三年前记的一笔滁州卫军粮采办的流水。数目对不上——军粮采办的预算和实际采购量差了三成。这三成去了哪里?
裴知微把残账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个缺了一角的“裴”字。
赵大年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城外来粮了,但郑虎也动了——他派了人在城门口设了岗,查进出城的人。虽然管不着城外卖粮的,但他把城里的百姓堵在城里,不让出去买粮。”
裴知微没说话。
“还有,”赵大年压低声音,“郑虎的人在打听你。问你在滁州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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