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兰约詹姆第二次见面是在十月第二个周二晚上。这次没在图书馆,科兰说“图书馆关门太早,有些东西不方便在那里看”,把詹姆领到了主楼东翼三楼尽头的废弃温室。
温室比詹姆想象的大,玻璃顶碎了两块,拿木板临时封着,里面摆着一排排空花盆,土早就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缩了水的泥饼。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科兰在桌上放了一盏小灯,灯罩是铜的,擦得很亮,火苗稳稳地烧着。
“坐。”科兰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他已经坐好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左手袖子卷到肘弯下面一点,没全卷上去。
詹姆坐下来。科兰把左手往前伸了伸,手腕内侧朝上搁在桌面上。詹姆看见了那些疤。一圈银色的痕迹,围着腕关节排了一圈,每条大概一寸长,极细,间距均匀,像有人拿刻刀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圈刻度线。詹姆数了一下,大概二十条出头。疤的颜色很淡,银灰偏白,在铜灯的光下面微微反着亮。
“看到了?”科兰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一条对应一次谈判。我管这个叫驯化。不是压制,不是对抗,是商量。它同意沉默一段时间,我给它留一个标记。这个标记就是这条疤。”
詹姆盯着那些疤看。有一条颜色比其他的深一点,在手腕内侧正中间的位置,银灰色几乎接近白色。科兰注意到他的视线,说:“这条是最近一次的。上上周谈的,到现在安静了大概十二天。”
“你怎么跟它谈?”
“用注意力。”科兰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你给它一个方向,一个范围,一个时间限制。它收到之后会回应你。它同意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松。不是身体上的松,是脑子里的松,像有什么东西从你前额里面往外退了一点。退完之后你就安静了,它也不响了。安静的时间长短看你怎么谈,谈得好能安静一个月,谈得不好可能就管三天。”
詹姆的手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代价是什么?”
科兰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在图书馆里笑的时候一样,嘴角弯了,眼睛没动。“它拿走一些你不在意的东西。”
“什么叫‘不在意的东西’?”
“不重要的东西。”科兰把桌上的铜灯挪了一下位置,让光正好照在两个人中间,“比如你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你记得吗?”
詹姆想了想。他记得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但不是很确定,好像是炖肉配土豆,也可能是鸡肉,他当时一边吃一边在翻一本书,没仔细看盘子。他说:“记不太清。”
“它拿走的都是这种。你本来就没在意的东西。你事后想起来会觉得‘咦怎么记不清了’,但你不会去找。因为不重要。”科兰把左手腕转了一下,那些疤在光下面晃了晃,“我谈了二十三次,丢的都是这种零碎。一段对话,一个名字,某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都不重要。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丢过什么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詹姆看着那些疤。银色的,细细的,围着手腕一圈,像戴了一只用痕迹做成的手镯。他想起自己左臂上那条线,从上臂往下走,颜色越来越深。他试过洗掉,洗不掉,长回来的时候比原来还长。科兰的办法是跟它谈,让它安静,代价是忘掉一些零碎的事。这个办法听着比他的净化仪式有效,至少科兰手腕上的疤没在移动,没在往肩膀方向爬。
“它拿走的东西,”詹姆问,“你怎么知道拿走了什么?”
“不知道。”科兰说,“你不记得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它不记得了?你只能等哪天想起来一件事,发现细节缺了一块,你就知道它拿走了。但你不一定想得起来。”
詹姆沉默了几秒。温室外面有风吹过,玻璃顶上的木板响了一下。科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詹姆有点不舒服。他见过人在课上答不出问题的时候脸上的紧张,见过人在走廊里被皮皮鬼堵住的时候脸上的慌,见过他爸在提到某些旧事的时候脸上那种压着的沉。科兰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平平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你那个铜盒,”詹姆说,“你刚才说它每次谈完会在盒子里留东西?”
科兰从袍子内袋里掏出那个铜盒,放在桌上。盒子不大,跟巴掌差不多,铜面磨得发亮,盒盖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詹姆看不太清。科兰把盖子打开,推到詹姆面前。盒子里空空的,但詹姆凑近了看的时候注意到盒底有一层极薄的灰,银灰色的,像有人拿极细的粉末在盒底撒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想碰一下,科兰把盒子收回去了。
“别碰。”科兰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快了一点,“碰了它会被惊动。你碰了它,它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看它。”科兰把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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