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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替嫁

“母后,儿臣不想和亲乌斯。”

昭阳跪在凤仪宫中,眼眶通红。

皇后沉着脸看了她半晌:“三日前乌斯使臣便已离京,和亲之事也早已定下,你如今才来告诉本宫不愿嫁?”

“儿臣知道。”昭阳咬着唇,忍了许久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可乌斯那么远,儿臣在那里一个人也不认识。还有那位乌斯少主……京中都说他十岁便随军征战,杀人如麻,连苍突人都怕他。”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带了哭腔:“母后,儿臣害怕。”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仍沉声道:“昭阳,你是大周公主,自有该担的责任。婚姻大事,岂能只凭一句愿不愿意?”

昭阳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反驳,只求助似的望向一旁。

崔清瑶一直安静坐着,见她望过来,便轻轻点了点头,待昭阳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开,才转向皇后,温声道:“姑母说得是,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只凭一句愿不愿意。可要嫁去乌斯的是昭阳,要在那里过一辈子的也是她,既是她的婚事,总该容她说一句愿不愿意。”

皇后看向她:“照你这么说,人人都说一句不愿意,便什么责任都不必担了?”

“那倒不是。”崔清瑶神色温和,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能不能不嫁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总不能因着她是公主,连说一句不愿意都不成。”

皇后一时无言。

这丫头平日瞧着温温柔柔,真较起理来却自有一番道理,偏偏说话不急不躁,叫人连火都不知该往哪里发。

半晌,皇后才揉了揉眉心:“你倒很会替她说话。”

崔清瑶弯了弯眼:“姑母先听她说完,再训她也不迟。”

昭阳原本还红着眼,闻言险些笑出来,皇后一个眼风扫过去,她又赶紧抿紧嘴唇,老老实实跪好。

“说吧。”

昭阳垂下头:“儿臣知道自己是大周公主,所以才一直不敢说。可儿臣真的不愿意。”

皇后看了她许久,最终只道:“先回去吧。”

昭阳怔了怔:“母后,那和亲怎么办?”

皇后没有回答。

昭阳似乎明白了什么,忙摇头道:“可也不能因为儿臣不愿,就让别人替儿臣去。她们也会怕的。”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皇后闭了闭眼:“先回去。”

昭阳这才起身,经过崔清瑶身边时仍有些不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瑶瑶。”

崔清瑶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去吧,晚些我去看你。”

昭阳点点头,终于离开了凤仪宫。

殿门重新合上,外头的风裹着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檐角。

皇后靠回椅背,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北境打了这么多年,如今乌斯愿与大周结盟,这场婚事若成,至少能换几年安稳。她是我的女儿,我舍不得,可旁人家的女儿,难道便舍得么?”

崔清瑶垂下眼,没有说话。

檐角雨声细密,她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她年纪还小,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袖不肯松手,哭着求他:“爹爹,别去。”

父亲蹲下身,耐心替她擦去眼泪:“瑶瑶,总要有人去。”

后来他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崔清瑶望着杯中微晃的茶水,许久,才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姑母,乌斯要的究竟是昭阳,还是大周的公主?”

皇后神色一变:“瑶瑶。”

“若另册一位公主,记入玉牒,乌斯会不会认?”

“你不准说。”

“姑母……”

“崔清瑶。”皇后沉下声音,“本宫让你闭嘴。”

崔清瑶果然不说话了。

皇后刚松了口气,便见她从座上起身,走到方才昭阳跪过的地方,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臣女崔清瑶,愿代昭阳公主出嫁乌斯。”

“胡闹!”

皇后霍然起身,气得胸口起伏:“本宫让你闭嘴,你就改跪了是不是?”

崔清瑶抿了抿唇,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再惹她,便老老实实跪着,没有接话,只是背脊仍挺得笔直。

皇后瞧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丫头看着好说话,真拿定了主意,却是谁劝都未必有用。

“乌斯少主伯厉十岁随军,征战多年,连苍突人都忌惮他。”皇后走下台阶,在她面前停住,“这样的人,你也敢嫁?”

崔清瑶仰起脸:“敢。”

皇后一怔,半晌竟被她气笑了:“好,好一个敢。”

她垂眼望着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姑娘,心头那点怒气渐渐散去,余下的却是更深的忧虑。

“乌斯离京城千山万水,真受了委屈,连封信都不知要走多久。瑶瑶,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选他?”

崔清瑶轻轻点头:“我选伯厉。”

皇后望着她许久,眼眶一点点红了:“怎么偏偏这么像你父亲。”

崔清瑶心头一酸,终于起身,像小时候那样俯身抱住了她。

皇后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到底还是落到她背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你父亲母亲走得早,把这么小一个人留给我。我总想着,至少要替他们护好你,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可如今,你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崔清瑶眼眶发热,将脸埋进皇后肩头。

九岁以后,她便一直跟在姑母身边。姑母教她读书,教她规矩,替她操心衣食起居,连她偶尔贪凉多吃一碗冰酪,也要念叨上半日。如今真要离开了,才发觉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原来也这样叫人舍不得。

她轻声道:“姑母,不是你送我去的,是我自己选的。”

*

三日后,崔清瑶受册,封永宁公主。

一个月后,和亲车队抵达乌斯草原。

车帘被风卷起一角,大片碧色从眼前掠过,一直铺向遥远天际。崔清瑶倚着车窗看了许久,云珠却显然没有赏景的心思,眼见离王庭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公主,您就一点都不怕吗?”

崔清瑶回头:“怕什么?”

“伯厉少主啊。”云珠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他夜里睡觉都抱着刀,若有人靠近,眼睛都不用睁,拔刀便砍。”

崔清瑶想了想:“不会硌么?”

云珠一噎:“公主,奴婢说的不是这个!”

见她急得眉毛都快拧起来了,崔清瑶忍不住弯起眼:“好,我听着呢。”

“奴婢是说,他很可怕。”

“传闻而已。”崔清瑶重新望向窗外,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鬓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见过才知道。”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草原尽头,数十骑迎着落日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草地,卷起大片草屑与尘土。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悬刀,眼看离车队越来越近,竟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大周护卫纷纷拔刀。

“护驾!”

就在双方将要迎面撞上的一瞬,为首之人猛地收紧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身后数十骑也随之勒马,转眼便停在车队前方。

男人单手控着缰绳,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马车上。

“永宁公主?”

大周使臣上前:“敢问阁下……”

“伯厉。”

车厢内,崔清瑶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已听过太多次。十岁随军,征战多年,性情暴烈,杀人如麻,仿佛世人提起他,总少不了一个“凶”字。

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她起身掀开车帘,弯腰走出了车厢。

夕阳正沉在草原尽头,她终于见到了这个自己亲口选中的男人。

伯厉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身量高大,玄色骑装衬得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五官轮廓深邃凌厉,左耳一枚狼牙耳坠随着风轻轻晃动。

最惹眼的却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色分明很浅,望过来时却冷而锐利,带着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迫人锋芒。

崔清瑶瞧了他两眼,觉得与想象中不大一样。

凶倒是真的凶。

只是长得也确实好看。

与此同时,伯厉也在打量她。

少女一身朱红礼服,乌发如墨,肤色白皙,身形纤细得仿佛风大些便能吹倒,偏偏生了张极漂亮的脸,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倦色。

伯厉眉头一皱。

父汗究竟给他娶了个什么麻烦?

这么娇弱,养得活么?

崔清瑶见他望过来的目光实在算不上友善,便依着这些日子学来的乌斯礼节,将右手按在胸前:“见过少主。”

乌斯话虽有些生涩,却足够让人听懂。

伯厉改用中原话问:“会骑马么?”

“学过一些。”

“会,还是不会?”

崔清瑶顿了顿:“会一点。”

伯厉轻嗤:“那就是不会。”

崔清瑶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大周使臣的脸色却已有些不好看:“少主,公主一路车马劳顿……”

“马车太慢。”伯厉看了眼西沉的日头,“婚礼入夜便开始,照这个速度,赶不上。”

他重新看向崔清瑶:“上马。”

崔清瑶抬手拦住还要再劝的使臣:“劳烦少主借我一匹马,只是我的骑术寻常,恐怕跟不上少主。”

“那就骑快些。”

她怔了怔,抬眸看他:“少主,我若骑得快,便不会说跟不上了。”

伯厉竟一时没接上话。

他身后的库鲁没忍住,嘴角微微一抽。

伯厉冷冷扫过去:“给她牵匹温顺的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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