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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同帐

天刚蒙蒙亮,崔清瑶便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刀冰醒的。

她睁开眼,乌发散在枕间,睡意尚未完全褪去,便先感觉到颈侧一阵冰凉,昨夜被她放到远处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伯厉手中,冰冷的刀锋正贴着肌肤,而他就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伯厉扯了下唇:“睡得好么?”

崔清瑶想了想:“还——”

刀锋又往她颈侧压了半分,她立即改口:“不太好。”

伯厉冷笑:“昨夜谁暗算我?”

“我。”

“谁拿了我的刀?”

“我。”

“谁把我弄到床上的?”

崔清瑶顿了一下:“……我和云珠。”

“记得倒清楚。”

崔清瑶:“……”

看来这个人不仅脾气不好,还很记仇。

伯厉垂眸看了她片刻,最终却只道:“昨夜的账,先放着。”

她刚要松一口气,刀锋却又贴近了一分,伯厉单手撑在她身侧,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在阴影里,温热的气息混着清冽冷香拂过来,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浅色瞳仁里的细碎金芒。

崔清瑶长睫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记住。”伯厉盯着她,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嘲意已经彻底淡了,声音也冷下来,“我最恨别人算计我,更恨别人骗我。”

冰冷的刀锋压上颈侧肌肤。

“昨夜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骗我——”

“我亲手杀了你。”

崔清瑶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吓她,昨夜婚宴上,她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模样。

可乌斯原本求娶的是大周皇室公主,如今她虽已受封永宁,也记入了玉牒,可一个月前,她还只是崔清瑶,并非大周皇室血脉。

若有一日,他知道了真相……

伯厉眯起眼,似乎察觉到她这一瞬的出神:“听见没有?”

崔清瑶蜷在被褥间的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才轻声道:“听见了。”

伯厉看了她一眼,手腕一转,弯刀“锵”地归入鞘中,颈侧骤然一轻,崔清瑶这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脖子,确认没有破皮。

他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嗤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崔清瑶放下手:“怕。”

伯厉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样痛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怕就记牢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库鲁的声音:“少主。”

伯厉眉心微蹙:“进来。”

帐帘被掀开,库鲁大步走进来,一抬头便看见公主披散着乌发坐在床上,而自家少主就在床边,脚步顿时硬生生停住,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默默低下头。

伯厉冷冷道:“说。”

库鲁这才道:“国师醒了,想见少主。”

伯厉起身:“走。”

他刚才走出两步,身后便又传来崔清瑶的声音:“少主,昨夜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伯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答。

崔清瑶的视线落到他腰间的弯刀上。昨夜她分明将刀放在远处,如今既然已经回到他手里,说明针效早就过了,只是她睡得太沉,竟连他什么时候起身都不知道。

她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既然能动,为什么没有走?”

伯厉缓缓回过头,两人隔着晨光对视片刻,他才冷冷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崔清瑶:“……”

她发现伯厉很喜欢这四个字。

*

出了大帐,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库鲁跟上伯厉的脚步,低声道:“国师已经醒了,医官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伯厉脚步未停:“刺客呢?”

“没有留下活口,兵器都是寻常货色,马也是从王庭外偷来的。”

库鲁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染血的皮革:“其中一人靴底夹层里找到的,“像苍突那边的东西。”

伯厉接过来,皮革已经被血浸透,只隐约能看出上面烙着半枚黑色鹰纹。

库鲁压低声音:“还有,昨夜西面的守卫在刺客动手之前被人调走了。”

伯厉这才停下脚步:“谁的命令?”

“查不到。”

晨风掠过草原,伯厉沉默片刻,将皮革丢回库鲁手里:“一块破皮子,定不了谁的罪。”

库鲁神色微凛:“那王庭里的人……”

“继续查。”伯厉重新迈开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别惊动他们。昨夜值守的人,也封住嘴。”

“是。”

伯厉抬眼望向国师所在的大帐:“先去看国师。”

*

云珠端着热水进来时,伯厉已经离开了,她赶紧将铜盆放下,几步跑到床边:“公主,少主没把您怎么样吧?”

“没有。”

云珠一眼看见她颈侧淡淡的红痕,顿时睁大眼睛:“这还叫没有?”

崔清瑶抬手摸了一下:“刀压出来的,没破。”

云珠听见“刀”字,脸色反而更白了。

崔清瑶也不再多说,掀开被子起身:“梳妆吧,今日大周使团启程,我去送他们。”

大周使团离开的时候,日头刚刚升起,数十辆车马停在王庭之外,熟悉的大周旌旗迎着晨风猎猎作响。

崔清瑶站在人群最前方,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车队,一时没有说话。

来时一个多月的路,她只觉得漫长,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如今再看这支即将东归的车队,却忽然觉得从乌斯到大周,原来也不过这一条路,只是他们今日沿着这条路回去,而她留下。

为首的使臣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公主。”

崔清瑶收回视线,颔首道:“这一路有劳大人了。”

“臣分内之事。”使臣迟疑片刻,压低声音,“临行之前,陛下与皇后娘娘曾有交代,无论公主到了哪里,大周都是公主的家。”

崔清瑶鼻尖蓦地一酸,又听使臣道:“娘娘还说,让公主保重自己,莫要什么事都只想着别人。”

她垂下眼睫,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这的确像姑母会说的话。

“替我告诉姑母,我知道了。”她重新抬起眼,“也请陛下与姑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使臣眼眶微红,最终只是躬身长拜:“臣遵命。”

车马终于启程,崔清瑶站在原地,看着熟悉的旌旗渐渐远去,始终没有转身。

云珠站在她身后,偷偷红了眼睛:“公主,您想京城吗?”

怎么会不想。

想姑母嘴上总训她没规矩,却每回都让人给她留一碟喜欢的点心,也想昭阳,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又躲在凤仪宫里偷吃冰酪,若是被姑母抓住,大约又要挨上一顿训。

想到这里,崔清瑶唇角不由弯了一下,眼底的酸意却更重了些。

直到最后一面大周的旗帜消失在草原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吧。”

云珠擦了擦眼泪:“好。”

两人才刚转过身,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崔清瑶循声抬眸,只见一匹黑马迎着晨光疾驰而来,到了近前才骤然收住。

伯厉坐在马背上,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身形挺拔利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人群,径直落到她身上。

少女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乌斯长裙,束着纤细的腰身,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侧。

伯厉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尚有些泛红的眼尾:“舍不得?”

崔清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尽头:“嗯。”

她答得坦然,眼底的不舍也没有遮掩。

“想回去,现在追还追得上。”

崔清瑶轻轻摇头:“不追。”

伯厉看了她一眼:“为何?”

“因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说得很平静,舍不得是真的,想念京城也是真的,可既是自己选的路,她便没想过回头。

伯厉沉默下来。

在他看来,中原来的女子无论在草原住上多久,心里念着的始终是故土,她显然也一样,可方才分明还红了眼,此刻说起留下,却没有半分犹豫。

伯厉定定看了她一眼,握着缰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最终只道:“随你。”

说完,他扯起缰绳正欲离开,崔清瑶却忽然想起一事:“少主,日后我住哪里?”

伯厉回过头,眉心微蹙:“什么?”

“昨日是婚帐,总不能一直住在那里。”

伯厉转头看向身后的库鲁,库鲁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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