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明显愣了一下,握刀的手也跟着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崔清瑶同样抬起眼,隔着跳动的火光望向伯厉。
男人立在满地狼藉之间,玄色衣袖上血迹斑驳,手中弯刀还在往下滴血,神情却冷静得近乎漠然。
“听不懂?”
刺客脸色愈发难看,伯厉却只是慢慢抬起了刀。
“你杀了她,我再杀你。”
崔清瑶心头微沉。
她看不透伯厉究竟是在赌刺客惜命,还是当真觉得,即便她死了,只要杀掉对方,便也算不得什么。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赌。
“你以为我不敢!”
刺客恼羞成怒,刀锋骤然压紧。崔清瑶却趁他全部心神都落在伯厉身上,悄悄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藏在针囊里的银针。
待那只持刀的手稍稍偏离颈侧,她猛地抬腕,将细针刺入刺客腕间。
刺客只觉手腕一麻,握刀的五指竟不受控制地松开。崔清瑶趁势偏头避开刀锋,挣脱了他的钳制。
几乎就在她脱身的一瞬,伯厉手中的弯刀已经脱手而出,寒光破空而至,径直贯入刺客胸膛。
温热的血溅上崔清瑶脸侧,身后的人甚至来不及出声,便重重倒了下去。
她尚未站稳,一只手已扣住她的手臂,将她猛地拽了过去。
崔清瑶撞到伯厉身前,刚稳住身形,便见他低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颈侧那道细长的血痕,眉心也跟着压了下来。
她缓了口气,却没有立即退开,只仰头问:“你方才是真的要他杀我?”
伯厉抬眼:“他不敢。”
“可你说了杀。”
“他想活命,就不会杀你。”
“若你看错了呢?”
伯厉答得理所当然:“我不会看错。”
崔清瑶忍了忍:“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崔清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问的从来不是他有几分把握,而是万一出了差错,她便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同他争辩了。
偏偏眼前这个人,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争辩的。
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国师!”
伯厉神色骤变,转身便大步走了过去。
国师正捂着肩头,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脸色已白得吓人。
“医官!”
“让我看看。”
崔清瑶几乎与他同时开口,快步上前跪到国师身侧。旁边的人本能地想拦,伯厉已抬手道:“让她看。”
崔清瑶没有耽搁,先查看伤口,又搭上国师的腕脉,片刻后眉心渐渐蹙起。
“伤口倒不算深,只是国师气血亏虚,似有旧疾未愈。国师前些日子可是病过一场?”
伯厉眼神微变:“你怎么知道?”
“脉象虚弱,旧疾未愈,又受了这一刀,才会一时撑不住。”
“能救?”
“能。”
伯厉紧绷的下颌稍稍松了些,声音却仍沉得厉害:“我要他活。”
这人明明是在求人救命,说出来的话却活像在下军令。
崔清瑶抬眼看他:“那少主便安静些。”
四下霎时一静。
旁边几个乌斯人神色古怪,显然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同少主说话。
伯厉看了她片刻,竟当真没有再出声。
崔清瑶取针止血,又吩咐医官清理伤口、备好药物,待血势渐缓,才重新探了脉:“云珠,把我的药匣拿来。”
紫檀木药匣很快送到,她打开匣子,从最里层取出一支老参,才刚拿起来,手腕便忽然被人扣住。
崔清瑶抬眸:“少主?”
伯厉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百年老参,整个乌斯都未必找得到第二支,你就这么给他用了?”
崔清瑶反倒有些莫名:“所以才要用。”
伯厉眉头皱得更深:“你今日第一次见他,值得?”
“值得?”
崔清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伯厉垂眼看着她。
少女腕骨纤细,被他一只手便能轻易圈住,颈侧的伤还在,脸上也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她却仿佛早已忘了自己也受了伤,满心只惦记着眼前这个与她素不相识的老人。
崔清瑶这才反应过来,眼底反倒多了几分疑惑。
“救人为什么要算值不值得?”
伯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顿。
她望着他的目光安静而坦然,仿佛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片刻后,伯厉松开了手。
崔清瑶便低头切下一片参,让国师含在舌下,又将剩余的交给医官,嘱咐了几句。过了一阵,国师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谁知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刚一起身,眼前便骤然黑了一下。
身体才晃了半步,一只有力的手已及时扶住她。
崔清瑶猝不及防撞进伯厉怀里,男人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却没有立即松手,只低头看向她颈侧那道细细的伤口。
“不疼?”
崔清瑶抬手摸了摸:“还好。”
伯厉抬起手,指尖已到了她颈侧,却在将要碰到那道血痕时停住。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崔清瑶稍一抬眼,便能看清男人凌厉的眉骨与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不由微微一怔。
伯厉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收回了手。
“国师的人情,我替他记下,以后还你。”
崔清瑶站稳,从他怀里退开:“不必,我救国师,不是为了让少主欠我人情。”
“那你要什么?”
她怔了怔:“什么?”
“金子?”
“不缺。”
“珠宝?”
“也不缺。”
伯厉皱眉想了想:“马?”
崔清瑶沉默片刻:“不会骑。”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伯厉的眉头反倒皱得更深:“那你图什么?”
崔清瑶这才明白,他似乎当真觉得,做任何事都该有所图。
她低下头,将银针一根根收入针囊:“我救他,只是因为我想救。”
伯厉没有再问,只看了她片刻。
这个中原女人,麻烦确实麻烦,却越来越不像他原先以为的那一种。
*
刺杀的消息很快传遍王庭,活口也被押下去连夜审问。
库鲁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走到伯厉面前,压低声音道:“少主,抓到的人只说拿钱办事,背后是谁,还没问出来。”
“继续问。”
“是。”库鲁迟疑片刻,又道,“不过他们能混进婚宴,还偏偏挑在公主与少主共饮婚酒时动手……”
话不必说完,在场的人便都明白了。
有人不想让大周与乌斯的联姻顺利完成。
伯厉冷声道:“别弄死了,我亲自审。”
库鲁神色一凛:“明白。”
崔清瑶站在一旁,将两人的话尽数听进耳中,心头也随之一沉。
她原以为来到乌斯以后,最难的是嫁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如今才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竟还藏着许多她尚未看清的东西。
伯厉却在这时转过身:“明晚,婚礼重办。”
崔清瑶回过神:“还办?”
伯厉瞥了眼满地狼藉,神情理所当然:“我的婚礼,还轮不到别人砸。”
崔清瑶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伯厉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还有,明晚婚礼结束,我去你的帐子。”
不远处几个尚未散去的乌斯青年顿时笑了起来。
崔清瑶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白皙的耳根霎时泛起薄红。
伯厉将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眉梢微抬:“原来还知道怕。”
崔清瑶抿了抿唇。
方才刀架在颈侧,她尚且能稳住心神,偏偏这种事,实在没办法拿出来同他讲道理。
*
第二日晚,婚仪重新举行。
夫妻共饮完最后一口酒,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崔清瑶放下银碗,下意识侧过脸,恰好撞上伯厉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长睫轻轻一颤,很快移开了视线。
伯厉却没有。
夜色渐深,喜帐内红烛高燃。
崔清瑶独自等了许久,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帐帘被人掀开,伯厉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沐浴过,黑发尚带着水汽,一身暗红锦袍衬得肩背愈发宽阔,腰间却仍旧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
崔清瑶缓缓抬眸:“少主。”
伯厉径直朝她走来,烛火映在他深邃凌厉的眉眼间,倒将白日里那股迫人的锋芒稍稍压淡了些。
崔清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若是不说话,其实还挺好看。
“看什么?”
她立即收回视线:“没什么。”
果然,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伯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
少女已经卸下繁复婚服,只穿着一身绯色寝衣,乌发松松披在肩后,没了珠翠与红宝石,眉眼反倒显得愈发温软。
他却莫名想起昨夜。
刀架在她颈侧时,她没有哭,后来跪在满地血色里救国师,也始终没有乱。
这个女人似乎总与他以为的不一样。
崔清瑶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抬眼看过来。
两人视线撞在一处,帐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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