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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救人

乌斯王庭外的集市,比崔清瑶想象中热闹得多。

道路两旁摆满了皮毛、奶酪、干肉、药草与各色宝石,中原商人与西域胡商穿行其间,不同语言混杂在一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牵着牛羊的人从人群中挤过,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崔清瑶一路看得认真,阿娜尔便一路给她介绍:“这是风干牛肉,这是奶疙瘩。”

崔清瑶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一样黑乎乎的东西:“这个呢?”

阿娜尔脸色一变:“别碰,难吃。”

摊主:“……”

崔清瑶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

伯厉走在两人身后,目光从她含笑的侧脸上一掠而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经过一处织毯摊子时,崔清瑶再次停下脚步,摊前挂满了颜色鲜艳的羊毛织毯,红蓝交错的花纹与中原常见的样式很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只觉得入手柔软厚实,边缘还缀着细密的流苏。

“真好看。”

卖毯子的老妇人听不懂汉话,只看出她喜欢,立即笑眯眯地用乌斯语说了一大串。

崔清瑶一句也没听懂,只好转头看向阿娜尔。

“她问你是不是喜欢。”

崔清瑶想了想:“喜欢怎么说?”

阿娜尔教了一句,她认真跟着学了一遍,发音却不太对,老妇人愣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却仍旧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是这么说。”

崔清瑶回过头:“那怎么说?”

伯厉将方才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她照着念,还是不对。

伯厉眉心轻轻一跳:“舌头别卷那么厉害。”

崔清瑶又试了一次,老妇人这回立刻听懂了,笑着连连点头。

她眼睛微微一亮:“听懂了。”

“嗯。”

“少主再教我一句。”

伯厉看她:“什么?”

“多少钱。”

伯厉:“……”

阿娜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才来乌斯几日,就先学会问价了?”

崔清瑶却十分认真:“总不能每次都靠你们。”

伯厉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教了。

崔清瑶便又跟着学了几个常用的词,离开摊位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颜色鲜艳的羊毛披肩。

阿娜尔侧头看她:“你买这个做什么?”

崔清瑶将披肩递过去:“送你。”

阿娜尔愣了一下:“送我?”

“今日多谢你教我骑马。”

阿娜尔没有接,只扬起下巴:“我不要,我有很多。”

“可这一条,是我第一次在乌斯自己买的东西。”崔清瑶仍旧举着披肩,眉眼温柔,“所以想送给第一个在乌斯教我的姑娘。”

阿娜尔张了张嘴,半晌才别开脸:“谁稀罕。”

耳根却一点点红了,手也已经伸过去,把披肩接了过来。

崔清瑶看着她,唇角轻轻弯起。

伯厉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条方才还算顺眼的披肩,怎么看怎么难看。

“走了。”

崔清瑶回过头,见他眉眼沉沉的,似乎又有些不高兴:“少主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伯厉随口道:“太阳晒的。”

崔清瑶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又低下头看他。

伯厉面不改色:“看什么?”

“没什么。”

几人继续往前走,快到集市尽头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崔清瑶脚步一顿。

一个年轻妇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路边,急得满头是汗,怀里的孩子不过三四岁,脸色烧得通红,哭声却已经越来越弱。

“等等。”

伯厉回过头:“怎么?”

崔清瑶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妇人见她靠近,下意识将孩子抱得更紧,嘴里急急说着什么,崔清瑶听不懂,只能回头看向跟过来的阿娜尔:“帮我问她,孩子病了多久。”

阿娜尔立即用乌斯语问了一遍。

妇人急急说了一长串。

“昨夜开始发热,今日一直吐,什么都吃不下。”

崔清瑶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我能看看么?”

阿娜尔替她翻译,妇人仍有些迟疑,直到伯厉走近,她一眼认出乌斯少主,神色顿时慌乱起来,抱着孩子便要跪下。

伯厉抬手:“不用跪。”

阿娜尔又解释了几句,妇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崔清瑶。

崔清瑶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又替他诊过脉,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今日吃过东西么?”

阿娜尔问完,摇头:“没有,一吃就吐。”

话音刚落,孩子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妇人的脸瞬间白了。

崔清瑶从随身针囊中取出银针,妇人一看见那细长的针,神色顿时惊慌起来,立刻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抱。

阿娜尔正要解释,崔清瑶却已经收回了手。

“告诉她,我不会强迫。”

阿娜尔一怔,看了她一眼,才将这句话翻译过去。

妇人紧紧抱着孩子,眼里仍满是惶恐,可怀中的孩子很快再次抽搐起来,她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犹豫片刻,还是颤着手将孩子重新递了过去。

崔清瑶稳稳接住:“云珠,药匣。”

云珠脸色一变:“公主,今日没带。”

崔清瑶动作微顿。

伯厉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需要什么?”

崔清瑶抬起头:“银针有,还缺几味药材。”

“说。”

崔清瑶报了几味药材,又让阿娜尔将乌斯药铺里的叫法一一说给库鲁听,伯厉听完便朝集市另一头抬了抬下巴:“去前面那家药铺抓。”

“是。”

库鲁很快转身离去。

崔清瑶重新低下头施针,纤长的眼睫安静地垂着,指间银针起落极稳,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她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只专心盯着怀中的孩子。

没过多久,孩子的抽搐便渐渐缓了下来。

年轻妇人始终蹲在一旁,紧张得浑身发抖,崔清瑶抬眼看见,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语言不通,她什么也说不了,只能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妇人怔怔地望着她,片刻后,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库鲁很快带着药赶回来,崔清瑶仔细看过,确认没有抓错,才让阿娜尔将煎药、服用的方法,以及今夜若再次高热抽搐该如何处置,一句一句告诉妇人。

妇人听完,却忽然抱着孩子跪了下来。

崔清瑶一愣:“她做什么?”

阿娜尔看着她:“她在谢你。”

“让她起来。”

妇人却不肯,红着眼睛说了一大串,阿娜尔原本还带着笑,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淡了下来。

“她说,她丈夫去年死在了苍突人的刀下,家里只剩下她和这个孩子。孩子若是没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崔清瑶眼眶微热,忽然想起父母离世那年,她也曾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偌大的侯府一下空得让人害怕,后来姑母将她接进宫中,昭阳也日日陪着她,可最初那些日子,她还是常常从梦中惊醒。

她沉默片刻,弯下腰,亲手将妇人扶了起来:“告诉她,孩子眼下已经稳住了,今夜好好照看,若再有不对,就立刻来找我。”

阿娜尔替她翻译。

妇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朝崔清瑶深深弯下腰。

崔清瑶听不懂她的话,却看懂了她的神情。

离开集市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阿娜尔一路难得没有说话,直到王庭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她才忽然问:“永宁,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管她?”

崔清瑶几乎没有多想:“因为我能救。”

阿娜尔沉默下来,想起婚礼那日,她也是这样救下国师的。

走在后面的伯厉也听见了,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女人果然什么都不图,偏偏总爱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侍从从王庭里匆匆出来,中间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女子已经昏迷,身上穿着汉人的衣裙,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边缘,腕间青紫交错,几道深深的勒痕格外刺眼。

崔清瑶只看了一眼,脚步便停住了。

“等等。”

几名侍从闻声停下。

阿娜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待看清担架上的人,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崔清瑶已经走到近前,俯身搭上女子的脉,指下脉象微弱而紊乱,她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她怎么了?”

几个侍从低着头,没人回答。

“从哪里抬出来的?”

仍旧无人开口。

阿娜尔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王子的帐子。”

崔清瑶指尖轻轻一颤。

恰在此时,风掀起女子垂落的衣袖,露出手臂上更多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却还是新鲜的青紫。

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把她送到我的帐子。”

几个侍从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下意识看向伯厉。

伯厉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抬起眼:“大王子的人?”

几名侍从立即低头:“是。”

伯厉垂眸看向崔清瑶:“知道是谁的人?”

“知道。”

“还要留下?”

“要。”

没有半分迟疑。

伯厉看了她片刻:“留下她,就是插手大王子的事。”

崔清瑶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女子,声音很轻:“先救人。”

伯厉没有说话。

阿娜尔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复杂,她从小在王庭长大,知道大王子帐中的女人过得不好,可帐中之事向来无人插手,大王子又是她的亲表哥,她从前更没有想过要管。

几个侍从仍旧抬着担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中一人终于硬着头皮道:“少主,大王子吩咐,把人送出去。”

崔清瑶抬眼:“送去哪里?”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神色,心头一点点沉了下去,也没有再问。

看来不会是送去医治。

“少主。”

伯厉一对上她的目光,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暮色渐沉,风从王庭外吹来,掀起她浅色的裙角,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伯厉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抬进去。”

几名侍从一愣。

伯厉眉眼骤然冷下来:“没听见?”

没人敢再迟疑,立即抬着担架往王帐里走,崔清瑶也跟了进去。

阿娜尔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伯厉一眼。

伯厉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阿娜尔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管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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