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帐以后,崔清瑶才发现自己的手比想象中伤得更重,右手几根手指都磨出了水泡,左手虎口也破了一小块,先前在校场上只顾着盯箭靶,竟一直没觉得有多疼。
云珠看得心疼:“早知道就不学了。”
崔清瑶低着头,用烤过的银针从水泡边缘轻轻挑开,放出里面的积液,又蘸了药粉仔细敷上去:“第一次都这样,以后结了茧就好了。”
“公主以前在京城哪里吃过这种苦。”
崔清瑶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抬眼看向半掩的帐帘,外头草原辽阔,湛蓝的天幕一直铺到极远处,仿佛没有边际,风从帐前吹过,隐约还能听见远处马匹的嘶鸣声。
“这里也不是京城。”
云珠安静下来。
崔清瑶重新低下头,将伤口一处处包好。
不会骑马便学,不会射箭也学,乌斯话听不懂,也可以一句一句地学,既然已经来了,总要学会在这里生活。
刚系好最后一个结,帐帘便忽然被人掀开,伯厉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骑装尚未换下,腰间仍悬着弯刀。
崔清瑶抬眼:“少主。”
伯厉没有应声,目光先落在她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伤成这样?”
崔清瑶动了动手指:“只是磨破了,过两日便好。”
伯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走到桌边,将手里一样东西随手扔在她面前:“拿着。”
崔清瑶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副已经用旧的皮制护指,边缘磨得发软,皮面上也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这是?”
“护指。”
她翻过来看了看:“给我的?”
伯厉面无表情:“帐里还有第二个人学射箭?”
崔清瑶低头往自己手上比了比,尺寸明显大了一些,想了想,又抬起眼:“这是少主以前用过的?”
伯厉动作微顿,随即朝她伸出手:“不要就还我。”
崔清瑶立即把护指收了回来:“要。”
伯厉:“……”
她低下头研究了一会儿,试着往手上戴,只是那几根皮扣绕来绕去,看着并不复杂,真到了自己手里却怎么都不对,折腾半晌,仍旧松松垮垮地挂在手上。
伯厉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戴反了。”
崔清瑶低头看了一眼。
难怪。
伯厉啧了一声,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崔清瑶很自然地将右手递了过去。
伯厉低下头替她解开系错的皮扣,她几根手指还缠着薄薄的白布,他便避开那些磨破的地方,将护指重新套好,又垂着眼一根一根替她调整皮扣。
崔清瑶也低下头,目光却渐渐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与她截然不同,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腹覆着厚厚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发白的旧伤,其中一道一直延伸到腕骨附近,被玄色袖口遮去了大半。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这些都是打仗留下的?”
伯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
崔清瑶抬眼看了看他,见他垂着眼,神情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没有再问。
伯厉重新收紧最后一根皮带:“好了。”
崔清瑶动了动手指,原本松松垮垮的护指果然贴合了许多,眼里也跟着浮起一点笑意:“多谢少主。”
伯厉松开她的手:“明日别迟到。”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崔清瑶却忽然叫住他:“少主。”
伯厉回过头。
她抬了抬戴着护指的手:“这个我以后会还你的。”
伯厉的目光在那副护指上停了一瞬,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不用,旧东西而已。”
帐帘很快落下。
崔清瑶低下头,指腹轻轻摸过已经磨软的皮革,边缘磨损得这样厉害,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以后有了新的,再把这一副还给他。
帐外,伯厉走出几步,脚下却忽然停了下来。
库鲁正牵着马等在不远处,见状抬起头:“少主?”
伯厉没有回应,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副护指是他十岁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便一直压在箱底,再没碰过,大概是她那双手实在太娇气,练半日箭都能磨破。
伯厉收回视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很快疾驰而去。
至于为什么偏偏翻出那副旧护指,他懒得想。
*
第二日,崔清瑶到校场时天才刚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却已经站在昨日练箭的位置,比伯厉还早到了一刻钟。
伯厉昨夜依旧没有回来,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从前便常宿军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云珠抱着披风站在一旁,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公主,少主都还没来,您何必这么早?”
崔清瑶低着头整理护指:“昨日已经让他等过一次了。”
“可少主也没说不能晚一点。”
崔清瑶想起那句“再讨价还价,寅时”,沉默片刻:“还是早些好。”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伯厉策马而来,玄色骑装几乎与身下黑马融在一处,晨光从他肩侧斜斜落下,将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映得愈发分明。
看见她已经站在校场上,他眉峰略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崔清瑶认真纠正:“我昨日也没有迟。”
伯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几乎没有停顿:“若我没去叫你,你还在睡。”
崔清瑶:“……”
说不过他。
她决定不说了。
伯厉走到近前,目光很快落在她手上,见昨日送她的护指已经好好戴着,随口问:“会戴了?”
“嗯。”
“没戴反?”
崔清瑶索性将手伸到他面前:“少主若不放心,可以看看。”
伯厉没想到她真会伸手,视线顺势落下,晨光里,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露在袖口外,几根手指还缠着薄薄的白布,那副已经用了多年的旧护指套在她手上,被她仔仔细细地扣好了。
他看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行了。”
崔清瑶收回手:“今日还跑三圈么?”
“不跑。”
她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伯厉恰好看见,淡淡道:“今日骑马。”
崔清瑶眼里的那点亮光顿时没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白马,又想起初到乌斯那日一路疾驰的颠簸,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伯厉看着她:“怕?”
崔清瑶如实道:“有一点。”
“你怎么什么都怕?”
“少主不是说过,怕很正常么?”
伯厉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崔清瑶看了他一眼,很快改口:“没有。”
伯厉:“……”
崔清瑶唇角悄悄弯了一点,渐渐也摸出了些同伯厉相处的门道,有时顺着他说,反而省事。
伯厉盯着她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她方才是在敷衍自己,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永宁!”
崔清瑶循声望去。
阿娜尔骑着枣红马飞驰而来,一身红衣被晨风扬起,到了近前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地,她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崔清瑶看得认真:“阿娜尔郡主。”
阿娜尔大步走近,一眼瞥见她手上的护指,脚步不由顿了顿。
那副护指她自然认得。
她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神情很快淡下来:“伯厉给你的?”
崔清瑶没有察觉她那点异样,只低头看了一眼:“很好用。”
阿娜尔别开脸:“旧东西而已,有什么好的。”
“旧的才好。”崔清瑶摸了摸已经磨软的皮革,“新的太硬,反而容易磨手,这个正合适。”
伯厉听得莫名顺耳,唇角刚动了一下,便听阿娜尔道:“可它太大了。”
崔清瑶点头:“所以少主昨日替我重新系过。”
阿娜尔:“……”
伯厉:“……”
她怎么什么都说?
阿娜尔猛地转头看向伯厉,脸上的不痛快几乎藏不住。
伯厉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嘴上说着没什么,语气却明显冷了些。
崔清瑶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正欲开口,一根马鞭已经被伯厉扔进了她怀里。
“上马。”
崔清瑶接住马鞭,转头看向一旁那匹通体雪白的母马。白马比她初到乌斯那日骑的那匹还要高大些,此刻正低着头悠闲地甩着尾巴,看起来倒十分温顺。
她没说话,只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马鞭。
伯厉瞥了一眼她收紧的手指,朝白马抬了抬下巴:“上去。”
崔清瑶踩住马镫,第一次没能上去,第二次好不容易借上力,裙摆却又勾住了马鞍。
阿娜尔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直接走过来托住她的腰:“踩稳,借力。”
崔清瑶依言借力,这回果然顺利坐上了马背,她低头看向阿娜尔:“原来如此,多谢。”
阿娜尔刚扬起下巴,伯厉已经走了过来:“下来。”
崔清瑶一怔:“可我已经上来了。”
“姿势不对,重来。”
阿娜尔皱起眉:“哪里不对?”
伯厉淡淡道:“哪里都不对。”
阿娜尔:“……”
崔清瑶:“……”
她只好重新下来。
伯厉站到她身侧,让她重新踩上马镫,又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正确的位置:“左脚踩稳,上去以后别死抓着马鞍。”
“为什么?”
“摔下来时死得更快。”
崔清瑶:“……”
阿娜尔终于听不下去了:“你教人骑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崔清瑶倒已经习惯了,只照着他说的重新上马,这一次果然顺利许多。
伯厉抬眼看她:“坐直,腿夹稳。”
崔清瑶下意识用力夹住马腹。
伯厉眉头一皱:“不是让你把马夹死。”
阿娜尔没忍住笑出了声,崔清瑶也偏过脸,唇角跟着弯了起来。
伯厉沉沉道:“很好笑?”
崔清瑶立即摇头,阿娜尔却毫不客气:“好笑。”
伯厉冷冷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来练箭?”
“我今日想教永宁骑马。”
“不用。”
阿娜尔顿时不服:“我五岁就会骑马,怎么不能教?”
“我说不用。”
“可她愿意。”
伯厉这才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崔清瑶。
崔清瑶迎着他的目光,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伯厉:“……”
昨日射箭,今日骑马,她倒是什么都愿意跟阿娜尔学。
他沉着脸将缰绳递过去:“握好。”
崔清瑶接过缰绳,按照方才教的法子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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