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崔清瑶还没起身,帐外便先热闹了起来。
她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伯厉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只有被褥间还留着一点压过的痕迹,昨夜两人挤在一处的情形随之浮上来,她怔了怔,正要起身,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云珠抱着一叠衣物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公主,外面来了好些人,都是来找您的。”
崔清瑶刚坐起身,动作微微一顿:“我?”
“都是那日那个孩子家附近的妇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
崔清瑶很快明白过来,想来是她替那个孩子看病的消息传开了,便掀开被子下榻:“先让她们等一会儿。”
等她梳洗完出去,才发现云珠方才那句“好些人”还是说少了,帐外足足站了十几名妇人,大多怀里抱着孩子,看见她出来,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顿时停下,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
那日那个小男孩的母亲也在,一见她便迎上来说了一串乌斯话,旁边会说中原话的小姑娘连忙替她翻译:“公主,她说这些人都是听说您会治病,所以来找您看病的。”
崔清瑶朝人群扫了一眼,有孩子正伏在母亲肩头咳嗽,有人脸上生着红疹,还有个年轻妇人一直用手捂着小腹,脸色隐隐发白,便道:“让她们进来吧。”
云珠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都进?”
“嗯,里面坐不下,就在外面铺几张毯子。”
*
伯厉从军营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己的王帐外铺了几张厚毯,一群女人和孩子围坐在那里,药香混着热水蒸腾出的白汽散在风里,原本宽敞冷清的地方硬是被挤得热闹起来,而崔清瑶就坐在人群中间,面前摆着打开的药匣,一只手轻轻搭在一个小女孩细瘦的手腕上,乌黑长发简单绾在脑后,神色安静而专注。
伯厉勒住缰绳,一时没说话。
库鲁跟在旁边,也有些发愣:“少主,这是……”
“我看见了。”
库鲁立即闭嘴。
两人翻身下马,伯厉刚走近,几个原本坐得好好的孩子便明显紧张起来,有两个甚至直接缩进母亲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瞧他。
伯厉脚步微顿,眉心跟着皱了一下。
崔清瑶听见动静,这才从小女孩腕间收回手:“少主回来了?”
伯厉环顾四周:“这是我的帐子。”
“我知道。”
“那她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来看病。”
“为什么不去医官那里?”
旁边的小姑娘将他的话翻译过去,几个妇人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崔清瑶见状,轻声解释道:“有些病,妇人不方便给男医官看。”
“所以你就全收了?”
她轻轻点头:“嗯。”
“你很闲?”
崔清瑶认真想了想:“今日没有练箭。”
伯厉:“……”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怪他?
他懒得再同她说,转身正准备进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便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跑到崔清瑶面前,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小块奶糖。
“公主。”
两个字说得生硬含糊,显然才刚学会。
崔清瑶愣了一下,眉眼很快柔下来:“给我的?”
孩子听不懂,只固执地踮起脚,把糖往她手里塞,崔清瑶伸手接过,笑着道了声谢,小男孩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只见她笑了,便跟着咧开嘴,露出一排小小的牙。
伯厉在旁边道:“又送你?”
“嗯,那日我给他看过病。”
伯厉瞥了一眼那小得可怜的一块奶糖,淡淡评价:“他倒挺大方。”
崔清瑶:“……”
一块糖而已。
伯厉却已经转身进了帐,她也没多想,将那块糖仔细收好,继续替面前的妇人诊脉。
一直忙到午后,人群才渐渐散去,最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离开以后,崔清瑶才轻轻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阿娜尔恰好策马过来,一眼便瞧见帐外还来不及收拾的药包和水碗,翻身下马以后上下打量她一遍:“听说你一上午看了十几个人?”
“差不多。”
“你脚还没好,又折腾一上午?”
崔清瑶失笑:“只是看病。”
“你昨天骑马,前天射箭,今天又看病。”阿娜尔抱起手臂,“你们中原公主都这么忙?”
“应该不是。”
“那就是你有病。”
崔清瑶:“……”
这话怎么越来越像伯厉。
她忍不住问:“你和少主从小一起长大?”
阿娜尔一怔:“是啊,怎么了?”
崔清瑶正要解释,帐内已经传来一句:“她说你吵。”
阿娜尔猛地转过头,就见伯厉靠在帐门边,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哪里吵了?”
“哪里都吵。”
“伯厉!”
崔清瑶没忍住,偏过脸笑了起来。
阿娜尔立即转向她:“你还笑?”
“没有。”
“你明明在笑。”
崔清瑶见瞒不过,索性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嗯。”
阿娜尔:“……”
她算是知道伯厉为什么总被这个人堵得没话说了。
阿娜尔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递过去:“给你。”
崔清瑶接过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几行乌斯文字:“这是什么?”
“我把你平日可能会用到的乌斯话都写下来了。”阿娜尔伸手点了点上面的字,“药,水,疼,孩子,还有不能吃。”
崔清瑶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是给我的?”
阿娜尔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你今天连看个病都要一直让别人翻译,烦死了。”
崔清瑶眼里的笑意渐深:“多谢你,阿娜尔。”
“顺手。”阿娜尔耳根微红,“有什么好谢的。”
崔清瑶已经照着羊皮纸上的字试着念了一遍,发音却十分生涩,阿娜尔才听两个字便皱起眉,走过去重新念给她听:“这个音不对。”
“那这样?”
“差不多。”
伯厉站在不远处,听了片刻,忽然淡淡道:“这个字她写错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阿娜尔皱眉:“哪里错?”
伯厉走过去,从崔清瑶手里拿过羊皮纸,在其中一行点了点:“这个词不是这么用。”
阿娜尔凑过去瞧了瞧,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崔清瑶的眼睛却亮了:“那少主教我。”
伯厉动作一顿,方才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竟散了些,面上却仍旧淡淡的:“很难。”
“没关系。”
“你学不会。”
“可以慢慢学。”
伯厉到底还是念了一个乌斯词:“先念这个。”
崔清瑶认真听完,跟着念了一遍。
“错了,舌头别卷。”
她依言调整了一下,重新念过,这次总算像了些。
伯厉点头:“还行。”
阿娜尔抱着手臂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故意道:“永宁,我还是教你吧。”
伯厉立即道:“你教得不准。”
“可永宁喜欢我教。”
伯厉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崔清瑶却没察觉,只低头研究那张羊皮纸:“我都可以。”
伯厉沉默两息,越听越觉得这句话不顺耳,干脆将羊皮纸塞回她手里:“不教了。”
崔清瑶一愣:“为什么?”
“没空。”
伯厉说完便转身走了,阿娜尔望着他的背影,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崔清瑶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娜尔唇角还翘着,“只是觉得今日心情很好。”
崔清瑶:“……”
一个两个,都越来越奇怪。
*
下午,崔清瑶没有去校场,她脚伤还没完全好,手上的水泡也才刚结痂,索性坐在帐外,把阿娜尔留下的羊皮纸摊在膝上,一遍遍照着上面的字练习。
阿娜尔陪了她一会儿,后来被父亲叫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草叶的细碎声响。
崔清瑶正照着羊皮纸念到“疼”,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错了。”
她回过头,只见伯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宽阔的肩背挡住一片斜落的日光,不由愣了愣:“少主不是没空?”
伯厉眉头微皱。
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刚好有了。”
崔清瑶点头:“哦。”
伯厉在她旁边坐下,抬了抬下巴:“念。”
她重新念了一遍。
“错了,音短一点。”
崔清瑶照着他说的又念了一遍,这次终于对了,自己先轻轻松了口气:“你们乌斯话真难。”
伯厉冷笑:“是你笨。”
崔清瑶:“……”
她决定不和先生计较。
伯厉又教了她几个看病时常用的词,等她磕磕绊绊念完,才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学乌斯话?”
“因为我以后要住在这里。”
伯厉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崔清瑶却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羊皮纸一角:“总不能每次说话都靠别人翻译,而且有些人需要我帮忙,若是连她们哪里疼、哪里不舒服都听不明白,看病也不方便。”
“你准备一直给她们看病?”
“有人来,我就看。”
“药材呢?”
“先用我自己带来的,若是不够,再想办法。”
伯厉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随你。”
他说完便准备起身,崔清瑶却开口叫住他:“少主,‘多谢’怎么说?”
伯厉随口念了一遍,她听得很仔细,等他念完便慢慢跟着重复了一遍,竟第一次就念对了。
伯厉挑了下眉:“这个倒学得快。”
崔清瑶弯起眼睛,用刚学会的乌斯话认真对他说了一遍。
“干什么?”
“谢少主教我。”
她声音轻软,乌斯话还带着一点中原口音,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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