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崔清瑶准时到了校场,甚至比伯厉还早了一点。
前几日被罚跑五圈的教训还在,她不想今日再多跑一圈,可等了一刻钟,伯厉还是没来。
阿娜尔骑马过来时,远远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校场上,晨风吹动她浅色的衣摆,不由有些意外:“伯厉还没来?”
崔清瑶摇头:“应该是有事。”
正说着,库鲁便匆匆赶来,说北边马场出了事,从昨夜到今早已经接连病倒了八匹战马。
阿娜尔神色微变:“这么多?”
崔清瑶也皱起眉,乌斯盛产良马,大周每年也会从这里换取不少马匹,从昨夜到今早便病倒八匹战马,实在蹊跷。
“什么症状?”
“属下不清楚。”
“那带我去看看。”
库鲁一怔,迟疑道:“公主,可那是马,少主也没让您过去。”
崔清瑶自然知道人和马不同,她从未医过马,也没有多少把握,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便道:“我先看看。”
阿娜尔已经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库鲁一看这架势,几乎立刻想起少主上次知道两人共骑一匹马后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公主,不如属下另外给您牵一匹,属下跟着您。”
崔清瑶看了眼阿娜尔:“可我才学了几日。”
“所以才更不能自己骑。”阿娜尔皱眉。
崔清瑶也觉得今日最好不要逞强,刚要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道声音。
“给她牵马。”
几人同时回头。
伯厉策马而来,显然刚从北边赶回来,一身玄色骑装上还沾着草屑,长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深邃的眉眼间冷意未散,神色沉肃。
阿娜尔挑眉:“不是说你在马场?”
“回来调人。”
他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勒住缰绳后,目光先落在崔清瑶身上:“你要去马场?”
“嗯。”
“你会医马?”
“不会。”
伯厉眉头一下皱起来:“那你去做什么?”
崔清瑶抬眼看他:“先看看。”
伯厉:“……”
她每回这么说,看着看着,事情便全管到了自己身上。
“那里现在很乱。”
“我只在旁边看,不会乱动。”
伯厉到底没有再说不许,只沉声道:“去了听我的。”
崔清瑶眼睛微微一亮:“好。”
伯厉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眉头反倒皱得更紧:“还有,你跟我走。”
阿娜尔立刻道:“我带她。”
“不用。”伯厉朝崔清瑶伸出手,“上来。”
崔清瑶下意识看了阿娜尔一眼,见她笑着摆了摆手,这才握住伯厉的手,被他一把拉上马,坐稳以后,又下意识扶住马鞍。
伯厉回头:“抱腰。”
她顿了顿:“我可以抓马鞍。”
“这里不是校场。”
崔清瑶往前看了一眼,北边道路崎岖,确实不如校场平坦,只好伸手环住他的腰。隔着骑装,掌下能够清楚感觉到男人紧实的腰腹,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
伯厉这才转回去,方才一直紧绷的下颌似乎也跟着松了些,长腿一夹马腹,黑马便沿着北边的草坡疾驰而去。
阿娜尔骑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方才还不许她带永宁,转头倒自己把人带走了。
北边马场已经乱成一片,马夫们忙着搬运草料和清水,几个马医则围在围栏一侧,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病倒的战马被单独隔在一旁,空气里混着草料、泥土和牲畜身上的气味,其中一匹正倒在地上,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呼吸粗重,嘴边不断溢出白沫,几个马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崔清瑶一下马便要过去,伯厉紧跟着翻身落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别靠太近。”
“我知道。”她没有挣开,只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蹲下来仔细看。
马医正在检查病马,说的都是乌斯话,语速又快,崔清瑶如今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只好由伯厉替她问清病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最先病倒的是哪一匹,又问此前马医已经查过什么。
马医说了一长串话。
伯厉听完,道:“草料已经查过,没有异常,昨夜喂的也是同一批,其他马都没事。”
崔清瑶若有所思:“最先病倒的那匹呢?”
马医朝不远处那匹已经死去的黑马指了指。
崔清瑶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伯厉也跟着往前:“不是让你别靠太近?”
“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行。”
她回过头,有些不解:“为什么?”
伯厉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的泥水与污物,沉默片刻:“脏。”
崔清瑶:“……”
她低头看了看。
确实很脏。
可她行医时原本也顾不上这些,只是见伯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到底没有再往前,而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才问:“这八匹马,昨夜是不是一同训练回来的?”
伯厉将话问过去,负责马场的人点了点头。
“那它们回来以后,除了吃同一批草料,还做过什么?”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都没有回答,直到其中一名马夫想起什么,急忙说了几句,负责马场的人脸色也跟着变了。
伯厉抬眼看向东边:“昨夜北边的水槽堵了,这批马训练回来得晚,临时牵去了东边饮水。那处水槽平日很少用,其他马昨夜都没去过。”
崔清瑶眉心微蹙:“去看看。”
东边水槽离得不远,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水也算清澈。崔清瑶蹲在旁边看了许久,又折了一根树枝,轻轻拨开槽底沉积的泥沙,很快便看见下面混着些颜色异常的深褐色碎屑。
她正要伸手取一些,手腕便被人从旁扣住。
伯厉脸色不善:“你做什么?”
“取一点看看。”
他的眉头压得更低:“拿东西。”
库鲁连忙递来一块干净的布,崔清瑶只好隔着布取了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心渐渐蹙起来:“有味道,像是掺了什么药。”
马医接过去仔细辨认,脸色骤然变了,说了一长串乌斯话。
阿娜尔也沉下脸:“他说这不是水槽里原本会有的东西。”
四周一时无人出声。
伯厉扫过周围众人,沉声吩咐:“先停用所有水槽,东边那处不许任何人碰,另外备干净的水给马饮用。昨夜进过马场的人,暂时都留下。”
库鲁领命,周围众人也各自行动起来。
伯厉低下头,见崔清瑶还蹲在水槽旁边:“你还看什么?”
“若能知道下的是什么,也许还能救剩下的马。”崔清瑶抬起头,“我不懂马的病症,也不敢贸然用药,只是若真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或许该先查清是什么东西。”
伯厉看了她片刻,转头问几名马医:“你们怎么看?”
为首的马医又仔细辨认了那些碎屑,随后与其他几人低声商议了一阵,才向伯厉说了几句乌斯话。
伯厉听完,沉声吩咐库鲁:“照他们说的办。”
阿娜尔站在旁边,看着库鲁领命而去,又看了伯厉一眼。
他居然真就这么听进去了。
*
这一折腾便是大半日。
最严重的两匹马到底没能救回来,剩下几匹经过马医救治,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直到最后一匹病马的呼吸也慢慢平缓,崔清瑶才终于松了口气。她一直蹲在旁边,撑着膝盖站起来时,双腿早已发麻,身形才晃了一下,手臂便被人稳稳扣住。
“站稳。”
伯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旁,一只手扶住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很快皱起来:“回去,剩下的交给马医。”
“可是……”
“永宁。”伯厉低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
崔清瑶轻轻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等它们再稳定一些。”
“剩下的有马医照看,用不着你一直守着。”
“可它们还没完全好。”
“你守着就能好?”
阿娜尔在一旁开口:“你别同她说了,你说不过她。”
伯厉额角一跳,崔清瑶却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人沿着草坡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大王子巴图。
崔清瑶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伯厉也松开扶着她的手,抬眼看了过去。
巴图翻身下马:“听说马场出事了。”
伯厉神色淡淡:“现在才来?”
“有二弟在,我急什么。”
巴图笑了一声,目光很快落到崔清瑶脸上:“弟妹也在?前几日才救女人,现在连马也救?”
崔清瑶微微颔首:“碰巧。”
“弟妹倒是哪里都能碰巧。”巴图仍看着她,目光停留得稍久了些。
伯厉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恰好隔开两人的视线。
巴图眉梢一挑:“二弟这是做什么?”
伯厉面无表情:“风大,别挡路。”
崔清瑶:“……”
这里风确实大,可大王子好像也没有挡她的路。
巴图显然也不信,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二弟最近护得倒紧。”
“与你无关。”
崔清瑶听见这四个字,莫名觉得熟悉。
巴图看了伯厉片刻,唇边笑意未散,随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水槽:“查到什么了?”
“有人下药。”
巴图脸上的笑终于淡了:“谁?”
“正在查。”
“苍突的人?”
伯厉看了他一眼:“未必。”
兄弟二人目光相撞,方才还算松散的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
崔清瑶安静站在一旁,她并不清楚王庭里所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却也听得出来,这件事恐怕远不止几匹战马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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