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王庭,马场的事已经查出了一点眉目。
昨夜曾有人看见一名负责喂马的奴隶靠近东边水槽,库鲁循着线索将人抓了回来,谁知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人便咬破藏在口中的毒物,当场身亡,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伯厉站在尸体旁,眉眼间压着沉沉的冷意。
库鲁低声道:“查过了,他的家人都不在王庭。”
伯厉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哪一部的?”
“赫连部。”
四周一时无人出声,恰好过来寻伯厉的崔清瑶也停下了脚步。
赫连部是乌斯王室之外最重要的部族,汗后便出身于此,阿娜尔的父亲也是赫连部的王爷,崔清瑶虽然来乌斯不久,却也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伯厉抬眼便看见了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来了?”
“听说马场那边有了消息,过来看看。”
崔清瑶走近几步,见地上躺着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没有再问,这样的事已经不是她该插手的了,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伯厉的声音:“这几日别乱跑。”
崔清瑶脚步一顿,回过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伯厉看着她,“也别单独跟阿娜尔出去。”
崔清瑶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先听我的。”
她顿时察觉出不对:“跟阿娜尔有关?”
“没有。”
“那为何不能跟她出去?”
“只是暂时。”
“为什么?”
“永宁。”伯厉声音沉了下来,“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这几日先别单独出去。”
崔清瑶安静下来。
两人成婚以来,伯厉不是没有凶过她,可那些时候她大多知道缘由,这一次却不一样。他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只要她听话。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
伯厉眉间的冷意稍稍松开一些,却听她下一句便道:“但我会自己问阿娜尔。”
他眉头猛地皱起:“你……””
崔清瑶转过身,声音依旧轻缓:“少主说她与此事无关,那我便信。若她真的不知道,我不会因为她姓赫连,就躲着她。”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我不喜欢这样。”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离开,伯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色身影渐渐走远,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库鲁低着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伯厉冷着脸站了半晌,才道:“她胆子越来越大了。”
库鲁硬着头皮道:“是。”
伯厉转头看他:“谁惯的?”
库鲁:“……”
这个问题更不能答。
*
傍晚,崔清瑶到阿娜尔帐中,将马场查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阿娜尔听完手中擦拭长弓的动作一顿:“你怀疑我?”
崔清瑶摇头:“你若想害伯厉,不会用这种办法。”
阿娜尔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得这样干脆,抬眼看向她:“你认识我才多久,凭什么信我?”
“因为你喜欢他。”崔清瑶语气平静,“你可以讨厌我,也可以朝我放箭,但这些日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待他好,不会做害他的事。”
阿娜尔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偏开脸,眼眶隐隐有些发红:“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崔清瑶轻轻点头:“嗯。”
阿娜尔盯着她,实在没看出半点介意,反倒把自己弄得没脾气了,可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伯厉是不是让你别跟我来往?”
崔清瑶没有回答,阿娜尔一看她的神情便明白了:“果然。”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想到马场归伯厉掌管,又想到那个死去的奴隶,手指不由收紧。
“他怀疑我姑母。”
“他没有说。”
“可他一定这么想。”阿娜尔将手里的软布往桌上一扔,起身便往外走,“我去找他。”
崔清瑶伸手拉住她:“现在没有证据,你就算过去,他也不会告诉你。”
阿娜尔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等他查。”
阿娜尔转过头:“你就这么信他?”
崔清瑶微微一怔,昨日那句“谁说不能”像是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她点头:“嗯,我信他。”
阿娜尔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永宁,你真的不喜欢伯厉?”
“不喜欢。”
阿娜尔眯起眼:“真的?”
“嗯。”
阿娜尔忽然笑了。
崔清瑶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崔清瑶觉得她笑得实在莫名。
阿娜尔已经转过身:“明天练箭。”
崔清瑶思虑片刻:“这几日还是不要乱跑了,等事情查清楚再练吧。”
阿娜尔回头看她:“你还真听他的?”
崔清瑶顿了一下:“这句可以听。”
阿娜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
翌日,崔清瑶果然没有去校场,安安分分留在了大帐里。
她将昨日新学的乌斯字一遍遍抄在纸上,晨风偶尔从掀起的帐帘间吹进来,将手边的纸角轻轻掀起,她抬手按住,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云珠:“阿娜尔可曾让人传过话?”
“没有。”崔清瑶低下头重新落笔,却把同一个字接连写错了三遍。
云珠站在一旁看了半晌:“公主要不要让人去问问?”
“不用了。”崔清瑶搁下笔,“她如今不方便出门,兴许也不方便传话,再等等吧。”
话虽如此,重新提笔以后,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帐外落了一次。
帐外恰好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很信她?”
崔清瑶抬起头,只见伯厉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神色倒比昨日缓和了不少。
“我信。”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只是有些担心她。”
伯厉走到她身旁,垂眼扫过桌上那张纸:“这个写错了。”
崔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默默将笔尖挪开:“少主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的帐。”
崔清瑶:“……”
也是。
伯厉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屈着,伸手将她写错的那张纸转了个方向:“阿娜尔今日不会来,她父亲把她关起来了。”
崔清瑶眉头微微蹙起:“因为马场的事?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没做,才不能让她掺和。”伯厉神色淡淡,“她姓赫连。”
崔清瑶很快便明白过来,下药的嫌疑人来自赫连部,这时候阿娜尔若还日日同她来往,反倒容易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赫连王爷将她留在家中,也是为了先将她从这场风波里摘出去。
想到这里,她昨日心里那点不快也淡了些,抬眼看向伯厉:“所以少主昨日不让我同她出去,不是怀疑她,是怕有人借题发挥?”
伯厉没有回答。
崔清瑶看着他那副懒得解释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少主信她么?”
“她没那个脑子。”
崔清瑶:“……”
这大概也算信,只是说得实在不大好听,她忍着笑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却被伯厉伸手抽走了面前的纸。
“这句也错了。”
崔清瑶看了一眼,发现果然写错了,便将笔递给他:“少主写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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