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厉右肩撞得不轻,背上刚刚结痂的鞭伤也因方才摔在河岸上重新渗出了血。
回到王帐以后,崔清瑶的脸色比伤患本人还难看。她将药匣往桌上一放,看向伯厉:“脱。”
伯厉:“……”
阿娜尔刚送完乌雅姐妹回来,一掀帐帘便听见这么一句,脚步顿时停在原地。
崔清瑶回过头:“怎么了?”
阿娜尔看看她,又看看坐在榻边的伯厉,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我先走。”
“不是刚来?”
“突然有事。”
她转身便要走,伯厉却在这时开口:“把云珠也带走。”
崔清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阿娜尔却笑得意味深长,答应得格外痛快:“好。”
不仅自己走了,还当真顺手把云珠一道拉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崔清瑶仍没想明白:“为什么让她们走?”
“吵。”
“她们一句话都没说。”
伯厉面不改色:“看着也吵。”
崔清瑶:“……”
她懒得同一个伤患讲道理,重新打开药匣:“宽衣。”
伯厉抬眼看她:“你现在越来越会命令我了。”
“伤口要看。”
“只是撞了一下,死不了。”
崔清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伯厉原本还一脸不以为意,见她不动,眉头微皱:“怎么?”
她垂下眼,将药瓶一一取出来:“我不喜欢你说这句话,以后别说了。”
伯厉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想听。”
伯厉盯着她片刻,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解开衣带,将湿透的外袍和中衣一并褪了下来。
崔清瑶这才看清他的伤势。右肩肿起一大片,撞上石块的地方泛着青紫,几日前才刚刚结痂的鞭伤也重新裂开几道,血迹顺着后背淌下来。
她眉心渐渐蹙起,伸手在他肩骨附近轻轻按了按:“骨头应该没断。”
“本来就没断。”
伯厉还想说什么,便听她道:“闭嘴。”
“……”
见他不再说话,崔清瑶这才用帕子沾了药水,仔细替他清理裂开的伤口。男人肩背上旧伤不少,如今又添了新伤,深深浅浅的疤痕交错在一起,她看得心疼,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轻了些。
伯厉却没怎么在意自己的伤,只低头看着她。
她回来以后只来得及换下湿衣,长发尚未干透,随意挽在脑后,一缕湿发垂在颈侧,衬得那一小片肌肤愈发莹白。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崔清瑶指尖微顿:“做什么?”
“挡着了。”
她抬眼看他,男人神色坦然,可两人离得太近,方才擦过耳侧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惹得她心口轻轻一跳,只得重新低下头继续上药。
偏偏伯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得崔清瑶脸颊渐渐发烫,忍不住道:“你别看我。”
“为什么?”
“影响我上药。”
“以前怎么不影响?”
崔清瑶动作一停,抬起头看他:“少主到底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伯厉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从河边回来以后,她险些从眼前坠下去的那一幕便始终挥之不去,仿佛只有看着她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胸口那股烦躁才能稍稍平复。
“刚才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死。”
“还有?”
崔清瑶原本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是眼前这个人,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伯厉自然没有错过:“还有什么?”
崔清瑶垂下眼,继续替他擦药:“若真掉下去了,皇后娘娘大概要伤心,昭阳也会。”
伯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没了?”
“还有云珠和阿娜尔。”
男人的脸更黑了。
崔清瑶余光瞥见,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唇:“还有少主。”
伯厉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总算顺了一点,嘴上却不肯罢休:“排最后?”
崔清瑶:“……”
这也要计较?
“我只是随便说的。”
“那排第几?”
崔清瑶被他问得没了办法:“第一。”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伯厉看着她,方才还理直气壮追着问的人反倒不说话了。崔清瑶耳根慢慢热起来,正要低头继续上药,又听他问:“真的?”
“假的。”
伯厉眯起眼:“永宁,你最近越来越会骗我。”
崔清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伯厉却没有察觉,只扣住她正要收回去的手腕:“不过这个可以骗。”
“什么?”
“说我第一。”他神色理所当然,“可以多骗几次。”
崔清瑶怔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少主怎么这么好骗?”
“我说了,只准这个。”
“那其他呢?”
“不能。”
“为什么?”
伯厉看着她:“我最恨别人骗我。”
崔清瑶指尖微蜷,片刻后垂下眼,将最后一点药仔细敷在他的伤口上:“知道了。”
夜里,崔清瑶沐浴后便早早睡下。
起初还好好的,到了半夜却开始不住发抖。伯厉本就睡得不沉,被身旁的动静惊醒,伸手一碰她的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永宁。”
崔清瑶没有回应,仍闭着眼,眉心紧蹙,脸颊烧得通红。
伯厉当即掀开被子下榻:“来人!”
医官很快被叫了过来,顶着伯厉沉得吓人的脸色诊完脉,只说是白日淋雨受寒,又兼近来劳累,服药发汗以后便会慢慢退热,并无大碍。
伯厉站在榻边:“什么时候能退?”
“应当天亮以前。”
“什么叫应当?”
医官噎了一下:“少主,公主真的没有大碍。”
伯厉盯着他片刻:“出去。”
医官如蒙大赦,拎着药箱便走。
服过药后,崔清瑶依旧睡得很沉,伯厉也没有再躺下,只坐在榻边守着,隔一阵便伸手碰一碰她的额头。
她平日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回到他面前也不安生,总要问为什么,同他讲道理,偶尔还要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终于安静了。
伯厉却一点都不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他立刻俯身:“永宁?”
崔清瑶没有醒,只是眉心皱得更紧,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阿爹……阿娘……”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伯厉抬手替她擦去,可刚擦干净,很快便又有新的落下来。
“别走……”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病中压不住的哭腔。
“瑶瑶听话……”
瑶瑶。
伯厉垂眸看着她,替她拭泪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下一刻,她又低低哭了一声:“我想你们……”
伯厉胸口蓦地一沉,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永宁。”
崔清瑶依旧没有醒,只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眼泪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襟。
伯厉身子僵了一瞬,打仗杀人他会,哄人这种事却从来没人教过他,只能生疏地拍着她的后背:“别哭。”
没有用。
伯厉皱着眉想了半天:“哭也没用。”
怀里的人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伯厉:“……”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张嘴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帐外风雨早已停了,大帐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伯厉抱着她许久,最后低下头,声音难得放得很轻。
“他们不在,我在。”
怀里的人似乎安静了一瞬。
伯厉将她抱紧了些:“还有,不许走,听见没有?”
崔清瑶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替她将散乱的长发拨到一旁,低声道:“你自己说过,现在不想走。”
“那就留下。”
崔清瑶往他怀里靠了靠,渐渐安静下来,手指却仍攥着他的衣襟。
伯厉垂眸望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白日河岸上,她险些从自己眼前坠下去的情形。
只差一点。
那种恐惧让他至今心有余悸。无论被狼群围困,还是在战场陷阵,他至少知道刀该往哪里砍、马该往哪里冲,可今日那一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掉。
若是没有抓住呢?
他下颌微微绷紧,没有再往下想,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天将亮时,崔清瑶终于退了热。
她醒来时先觉得热,随后便是喘不过气,有人抱得实在太紧。
崔清瑶蹙眉睁开眼,才发现伯厉正靠在床头睡着,一只手横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昨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到脑海里,暴雨、河岸、乌雅,还有夜里那个混乱又漫长的梦。梦里有父亲,有母亲,她甚至记得自己哭得很伤心。
唯独伯厉,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崔清瑶试着动了一下,男人几乎立刻睁开眼,眉眼间还压着彻夜未眠的倦色:“醒了?”
“嗯。”
伯厉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确认热意已经退下去,神色才稍稍缓和:“还难受?”
“已经好多了。”
崔清瑶看着他眼下淡淡的倦色:“少主叫医官了?”
“不然等你烧死?”
“……”
才刚醒便听见这种话,崔清瑶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仍被他圈在怀里,昨夜那些模糊的梦境顿时又浮上来几分:“我昨晚哭了?”
“嗯。”伯厉面不改色,“很厉害,还抱着我不放。”
崔清瑶脸上一热:“我没有。”
“有,我记得。”
“那就是少主记错了。”
伯厉:“……”
烧了一整夜,醒来便知道不认账,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又靠近了些。
崔清瑶察觉到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声音不由轻了下来:“少主,你做什么?”
晨光尚未完全透进帐中,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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