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陆涵之对纪韫的到来是有些生气乃至于愤怒的。
纪韫身娇体弱,又享受惯了,带他出来远航,简直是给她在各种意义上找不痛快。
然而她貌似忘了,不久前还是她亲手给人敲晕的,不听对方任何劝谏,执意南下的。
“殿下,我——啊!”
奔跑中的纪韫感受到了陆涵之语气里的不悦,本能地想辩解。然而这位在繁华堆里享受惯了,又以身娇体弱出名的清贵公子第一次在沙地上奔跑,脚一滑,一时没收住势头,直愣愣地扑向台阶。
当然,想象中的面朝地没有发生。
陆涵之只是挪了下步子,强而有力的臂膀轻轻一捞,纪韫便扑进了她温暖宽广的胸膛。
此时的她刚刚结束战斗,健美结实的肌肉贲张,呼吸略显急促。清冷皎白的月色均匀地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令人心安的轮廓。
他就知道,殿下心里还有他。
纪韫立刻放松了防御,顺势倒进陆涵之怀里。
凑得近了,陆涵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新草木香缭绕在纪韫的鼻尖,沉浸在这股火热的气息里,纪韫只觉得自己脚都软了。
“等会再收拾你!”
哪里看不出这小子的心思,陆涵之显然习惯了和这位小童养夫的搂搂抱抱,随手给人扶正了,轻瞪他一眼。
纪韫被骂得骨头都酥了,脸色唰地红了,整个人显而易见地害羞起来。
身为伴读的萧润渊刚安置好晕倒的郝婧,又连忙给方玮捂眼——这还有孩子呢,注意影响!
“殿下,这是最后一个活口。”侍卫们早已习惯陆涵之的出格轻佻,见陆涵之投来关注,赶紧把人提溜过来。
这次刺杀来了二十人,光是陆涵之一个人就提着双锏宰了八个人,剩下的人被侍卫们围攻,能活下来都算他命大。
饶是这样,那人也是遍体鳞伤,身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滋血,胸膛鼓动如同破败的风箱。
沾了血腥的铁锏略带一丝审视地抬起刺客的下巴,今晚当了一回杀神的陆涵之冷冷发问:“谁让你来的?”
刺客闭紧嘴。
“不想说?”
头顶传来女人的轻笑,陆涵之接下来的的话骇得刺客汗毛倒竖:
“凉州钱氏、相州许氏、渤海高氏、幽州邓氏……这些当年倒戈匈奴投降我朝的北地汉人世家里,谁才是你的主子?”
刺客张了张口,吐出一滩浓厚的血痰。
他咧嘴,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涵之,看得陆涵之身旁的萧润渊、纪韫等人背心生寒。
唯独陆涵之站在人群之前,眼神毫无动摇,铁锏的另一端是濒死的刺客,锏上还残留着他同伴花白的脑浆和鲜血。
刺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宛如张到极致的弓弦崩断,陆涵之劈手掐向他脸颊:“吐出来!”
刺客抽搐着,嘴角溢出血沫,最后呕出一块包着半块毒药的血块。
人死了。
陆涵之“嘁”了一声,随手将没了呼吸的尸体扔在地上。刺客死不瞑目地瞪大双眼,脑袋好巧不巧撞在纪韫脚边。
好悬没给这位以柔弱著称的纪公子吓晕过去。
他不敢看刺客死前的惨状,扶着柱子,一瘸一拐躲到柱子后。
卞文泷背着手,绕过满地尸体来到陆涵之身边,“这便是殿下说的另一波人?果然,这些北地汉人世家还是贼心不死。”
同为北地汉人世家出身的萧润渊和纪韫听到这句话,同时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师徒俩背对着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一群墙头草,十几年前见大雍势强,匈奴大势已去,撺掇着其他人一块倒戈,生怕投降晚了,在新朝谋不到一席之地。可真要归大雍管辖,东扯西扯的,占尽了便宜,偏生心中还是心怀不臣之意,对母皇阳奉阴违。”
陆涵之接过侍卫递来的布巾,有些恼火地擦拭着双锏上的脏污:
“若我还在上京,有重兵环绕把守,这帮人定会继续当他们的乌龟。不过他们也真是好耐性,一直等到了占城才敢伏击我。”
“是啊,若殿下死在占城,不说我大雍后继无人,光是挑起两国战争便足够陛下头疼的了。占城虽是小国,可他们早就联合了南洋其他诸国,这些国家本就因为锡兰帝国紧紧抱团,要是连大雍都和他们势不两立,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臣不敢想。”
卞文泷说完,看了一眼纪韫,神色莫名。
纪韫素日里也是个端方君子,连忙起身给夫子行礼:“师傅,徒儿不请自来,还请师傅不要责怪。”
“哼。”卞文泷似笑非笑,“你要是不来,我倒有些不习惯了呢,谁不知道你什么都好,只痴迷殿下一人?”
纪韫闹了个大红脸。
“罢了。”卞文泷摆摆手,“殿下,今夜怕是这院子不能再住了,收拾收拾,咱们还是回船上去吧。”
陆涵之瞥了一眼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的纪韫,“念平,汤统领的船在哪里?”
“汤统领和卫士们都停在环月湾那——殿下,你怎么知道汤统领来了?”纪韫脱口而出,随后反应过来,略带一丝疑惑。
“就你那身板,还想从上京追过来,还能这么准确地定位到我在哪里?”陆涵之嗤笑,刚压下去的火又起来了:“叫你不要跟过来,非得要跟着!”
纪韫怕又惹她生气,不敢说话,低眉耷眼跟在陆涵之身后。
陆涵之留了一队侍卫善后,领着其他人回到了大宝船。
果然,大宝船那正有一支官军等候着。一眼认出了陆涵之,领队的军官过来见礼:“末将见过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陆涵之抬抬下巴,方才路上她已经确认,纪韫一行人到了环月湾后,因着天色不早,大船上贵重物品太多,汤统领便没有下令起行,打算等次日一早再来寻陆涵之汇合。
偏偏这个娇生惯养的纪韫,一段时间没见她,软磨硬泡地闹了一番,不胜其烦的汤统领只得指了一支小队,护送他先来寻人。
“此次前来,共计二十三条大船。汤统领带着陛下的国书以及无数奇珍异宝,另有三千虎贲卫和一支镇南边军出身的五千水师……”
军官一板一眼地汇报了汤统领和大船的情况,陆涵之听罢,对自己手里的人手有了数,吩咐道:“辛苦你半夜跑一趟,让汤统领务必明日一早先来见我,大船的事情可以放一放,缓一下再来。”
“是。”
军官领命而去,一行人重新回到了甲板。
作为陆涵之的伴读,萧润渊看得出来,皇太女这一路上船的时候都憋着火气,而让她生气的源头,毫无疑问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准驸马纪韫。
纪韫同样知道这点,整个人从刚刚起就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陆涵之冷峻的侧脸,生怕后者发火。
他生得俊俏,唇红齿白,身形高挑瘦削。素日里总冷着一张脸,难得露出这点可怜模样,眼眶微红,神态可怜,真真是叫人心生怜爱之情。
萧润渊何等心细如发,一上船就赶忙招呼其他人回去休息,还答应替陆涵之去看顾昏迷不醒的婧娘——小姑娘被那么血腥的场面吓晕过去,指不定夜里醒来要做噩梦呢。
总而言之,皇太女殿下很生气,准驸马要倒霉了,闲杂人等别掺和。
船员们不知道眼前这个清瘦的俊公子是什么出身,不过看他进了皇太女的房间,纷纷露出暧昧的笑容。
船长杨老四更是说出一句惊世名言:“正该这么清秀柔弱的公子,伺候咱们殿下哩!”
陆涵之的房间没放太多东西,除了她随身携带的武器,便是几件换洗衣服,并一沓她在路上随便买的书籍,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纪韫脚踝疼得厉害,走路都慢吞吞的,他费劲地关上了门。
一回头,陆涵之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上,声调还是冷硬地:“我不是已经说过,不许你跟过来了吗?”
“纪韫,你现在出息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纪韫打了个抖,不顾脚踝的疼痛,扑通一下跪坐在她面前,轻声地回话:“可是殿下,我真的好担心你的安危。”
“担心我?你是会拉弓还是会使刀枪?还是会讲南洋土话?让你去当个水手都不合格,跟过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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