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霄军朝着宣德门行去,人群沿着御街两旁,追在队伍身后,有人高声唱起幽云十六州的歌谣,那是幽云十六州的移民。也有人高声感谢李憾生在天有灵,保佑奔霄军所向披靡。
人群松动了些,晏枕丰驾着车马往东去,与向北进发的奔霄军渐行渐远。
魏将军将兵权交归三衙,进宫面圣。
宗勤十岁继位,如今不过也才十九岁,他生得昂藏八尺,锋芒内敛,是个外貌不输魏遮的俊美男子。
魏遮短短两年时间,将幽云十六州尽数收复,乃是大功一件。宗勤授其右卫上将军,列环卫,兼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掌诸班直与捧日、天武禁军,宿卫京师,扈从车驾。
两年没见,君臣二人有不少话要说,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小心避开了那个名字。
李憾生是宗勤的老师。
那时先帝南征北战,把年幼的宗勤随军带着。到了开蒙的年纪,特意为他请来名师大儒叶经臣为师。叶经臣当了半年的启蒙老师,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不便再随军。离开前,他想为宗勤找到一名可以托付的新师,在军营里转了几圈,看中了李憾生。
他一番考校,确定李憾生学问渊博,人品端正,虽还只是个十六的少年,却难得有一番遍历世情、不骄不躁的气度,当即收了李憾生做徒弟。
李憾生那时并不知道他就是前朝儒家名宿叶经臣,也不知道他是宗勤的启蒙老师。他欣赏叶经臣的学问,更认可他关于抗北的观点。他想拉拢叶经臣加入他的抗北阵营,对方要收他做徒弟,他便欣然同意。
但姜还是老的辣,在抗北之前,他先着了老头的套儿,帮他带起孩子来了。
那时宗勤五岁左右,灵动聪慧,过目不忘,能言善辩,军营里没有谁不喜欢他。
但李憾生一眼就看穿了他,看穿了他摆弄人心的手段,看到了他内心的傲慢自得。
诚然,宗勤是个绝顶聪明的天才,但李憾生曾经在另一个绝世天才的羽翼下长大,宗勤那些似曾相识的手段,对他而言实属稚嫩。
士兵们都围着宗勤,听从他的驱策,只有李憾生冷眼旁观。这让宗勤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态度。宗勤几次试探,确认了他的把戏对李憾生无效,他开始有意疏远回避。李憾生不想当他的启蒙老师,他也不想做李憾生的学生。
但是,在叶经臣的恳求下,李憾生最终还是答应了。当他被带到宗勤的父亲宗励面前时,他很轻松地就通过了宗励的考验。
随后,宗勤被带了过来,向父亲为他选定的启蒙老师敬茶。
宗勤极不情愿。
他试图让李憾生出丑,好改变爹娘的心意。他问:“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老师,这句话的后面是什么?”
李憾生看着这个黄口小儿,淡淡道:“你说错了,是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宗勤出题,但题干就是错的。如果不是李憾生对《大学》倒背如流,一定注意不到他的陷阱。
宗勤不服气,又问:“老师,从孙子仲,平陈与宋,敢问出自何处?”
李憾生说:“出自《诗经》国风卷之邶风《击鼓》。”
宗勤气鼓鼓的,挫败不甘,不过他到底只是个五岁孩童,只能想出粗浅的反击,还没有现在的阴险手段。
于是这个徒弟就这么认下了,叶经臣放心地回乡养病去了。
李憾生做了他的老师,除了识字开蒙,其他一概不教,对宗勤放任自流。
宗勤性情傲慢,傲慢又让他不甘,他屡次试探老师的深浅,都被李憾生四两拨千斤,轻巧化解了。李憾生看穿了他的阳奉阴违,那些小花招就像挠痒痒,他浑不在意。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复仇,不是要给一个小毛孩子做老师。宗勤的喜欢还是讨厌,与他无关。
只有一次,宗勤年幼的胞弟失踪了。那孩子比宗勤小四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走路都不稳当。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全部出动寻找他的下落。李憾生怀疑是宗勤故意把他弄丢的,逼问宗勤孩子的下落。
宗勤大受委屈,他从来没有被如此严厉地对待过,激动得小脸通红,和李憾生吵了一架,独自跑了出去。过了一个时辰,有人在马厩里找到了宗勤的胞弟宗勉,他失踪的原因只是下人的失误,与宗勤无关。
天渐渐黑了,开始飘雪,宗勤一直没回来。入夜了,李憾生披着大氅提着灯,外出寻找他。
宗勤跑进了大山里,在林子里迷了路,找了处背风的岩石躲避。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听着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浑身紧绷,充满恐惧,并感到后悔。他只是为了让李憾生被赶走,才跑进深山。
宗勤小小的脑瓜子里想了很多,后悔,不甘,怨恨。听着越来越近的野兽的低吼,他身体僵直,脸色苍白,前所未有地恐惧,甚至开始幻想野兽就在他藏身的巨石后,等他一回头,必将立刻咬住他的咽喉。
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让他的脸颊冻得刺痛。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迷蒙的泪眼望去,一个模糊的身影攀着大石头爬了上来。宗勤屏住呼吸,神情空白,一瞬间千百种念头涌上心头,让他不知所措,无法采取行动。
转眼间,李憾生已经来到了他跟前。
他呼出一口气:“找到了”,那平淡的口吻一如往常,在漫天的飞雪里却带上了温度。
一双温暖的大手把宗勤抱了起来,塞进大氅里。
“有狼……”宗勤的声音都被冻住了。
李憾生把他放在岩石堆里,用大氅盖着。他在林子里拣了许多木柴,堆放在岩石周围。宗勤裹着他的大氅,衣服蹭着他的脸蛋,淡淡的香味,仿佛还被李憾生抱在怀里。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忙碌捡柴的李憾生,虽然野兽还在附近,但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哼,这可不代表他原谅李憾生了。只不过,他知道李憾生可以解决一切困境,因为他是自己都无法降服的人。好吧,他承认李憾生的确有点本事,如果他向自己道歉的话,自己也可以勉强称呼他老师。
火生起来,李憾生在火堆里加了带特殊气味的草,把野兽驱赶远了。
宗勤饿的肚子咕咕叫,李憾生给了块干粮,问他:“下次还会不会往深山里跑了?”
宗勤撇过脸去:“明明就是你不对,你冤枉我!”
李憾生叹了口气,语气郑重:“宗勤,对不起,是我冤枉你了。”
宗勤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李憾生的语气郑重而认真,那不是哄孩子的语气。他意识到,李憾生是在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对象。
不是哄孩子的轻描淡写,也不是逗孩子的高高在上。这家伙如此骄傲,冷漠,居然会低下头,向自己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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