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吕嘉将他们引到自己家中。
这是一处一进的院子,共正屋、东厢西厢三间屋子,分别赁给了三家。吕嘉住在西边。
门口堆着各种杂物,炉灶砌在墙边,烟火将斑驳的墙壁熏成漆黑一片。屋顶也破了,勉强用砖石压着稻草,不至于漏风。
到了屋里,更是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为过。除却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无其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摊前排着队的算命先生该有的生活。
白相宜谢秋水坐在吕嘉对面。一个头戴帷帽,身着蔚蓝交领襦裙,一个则是群青绣云纹直裾长衫,二人一明一暗,一素一艳,个顶个的气度不凡,看得老道额头冷汗直冒。
然而两人对他眼神乱瞟局促不安的样子视若无睹,自顾自倒了水,润了润喉,等吕嘉足够焦虑,再耐不住性子,才缓缓开口。
“说说吧。”谢秋水似笑非笑,“四月二十五,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嘉不过而立之年,却形销骨立,面容苍老。此刻脸上堆着笑,两手搓出沙沙的声响,装傻充愣道:“这……老朽脑子不好使,还请二位给个明示不是?”
“明示?”谢秋水冷笑。“我们两个差点被你算的日子给害死,还要如何明示!”
谢秋水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陶杯里面的水都在晃动。
白相宜在谢秋水臂上捏了捏,自怀中取出向彤附身的白玉玦,轻推至桌面正中,圆润坚定的双眼直直望着吕嘉,温声道:“道长可认得这个?”
吕嘉定睛一看,旋即失色,“你、你们竟然抓住它了!”
谢秋水眯了眯眼,“果然,你早就看出来了,却故意不说,专门算了个日子等着看我们出事好坐收渔利!”
“老道实在冤枉啊!”吕嘉哭丧着脸,“我当日的确看出这位公子身上附着凶险之物,可老道空有皮毛,全无解法,自然不好说出来徒增忧虑。至于这看错日子,更是口说无凭了?四月二十五,的的确确是依着两位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两位找谁算,也都是这个结果啊。”
“是吗?”白相宜垂眸轻笑,“如今的华都城中,何人不知女世子乃是孤女,且身负不祥之名?”
“……女世子这是何意?”
“何意?”谢秋水手指点在桌面上,敲出轻而清晰的闷响。语气伴着声响,不疾不徐道:“道长额头上的汗都快淌成河了,竟然不知我们的意思?孤女、凶兆、极恶怨灵,加上你算出来的‘好日子’若是那日我们没有斗过她,悄无声息死了,你猜,谁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老道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神慌乱。
谢秋水逼视着他,“当然是你,你可以肆意地进侯府搜刮,还能假装自己是头一个发现尸首的人,再编造一些什么流言谶语,保管你在华都中顺风顺水,名声大噪。”
“谢公子真的说笑了。”
白相宜温柔地看着他,“吕道长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她微蹙眉心,显现出些许愁苦,“我们也不好吃了这个哑巴亏。道长既然问心无愧,不若一道去请官府裁定,也好还道长清白。”
“不……”
“夫人说的是,我们问不出来,官府的人总能问得出来。”谢秋水若有所指地扫向吕嘉,“听闻针对满口胡言,拒不坦白之人,他们有很多手段。对了,吕道长瞧着,似乎还很好赌。”
华都针对赌徒的惩罚堪称严苛,除了鞭笞罚款,更甚者,还会被逐出华都。吕嘉如今这样,若是报了官,便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吕嘉骤然瘫在椅子上。缓了半晌,苦笑抱拳冲二人道,“女世子和谢公子,这是有备而来啊,老道输了。”
“道长说笑。”白相宜说:“我们不过来讨一个说法,何来输赢之说?”
老道摆摆手,“女世子也不必替我这粗人周全了。府上的小厮找到我时,我才输了一笔……当时,确有私心。二位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四月二十五。”谢秋水眉头紧锁,身体略略靠近桌面,“我们从一开始想知道的,就只是这个,是你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白相宜转头看他,见他胸口起伏急促,便知他有些急躁了。手在桌面下轻轻覆上谢秋水的膝,趁谢秋水回眸,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谢秋水看她片刻,闭了闭眼,握住白相宜的手。
省略了些细节,白相宜简单说了那日的经历,道:“感官相通这种事说来实在匪夷所思,后面我们也尝试了诸多方法,都未能见效,所以我们想知道,这个日子是否有何说法?”
“没有。”老道摇头,目光落在白相宜柔和的脸上,“二位说的情况,我也从未见过。这个日子的的确确是结合世子同谢公子的八字算出来的,绝无半点虚言。真正的问题,在于谢公子的四时八柱。”
谢秋水生于辛巳年己亥月十月三十癸酉日亥时末,阴年阴月阴时,还恰逢子夜之交,乃是诸多方士请算出来的极阴命格。
吕嘉用手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圆,于靠近他的最下方点上一点,道:“这是谢公子的命格,想要达成中和,那么就需要一个极致的纯阳之日。”
他又在那点正对的上方落下一笔,两点连成一线,于中间位置,画上一个小一点的圈。“可女世子命格中庸,同谢公子的结合起来,必然就位于这个中点之下,也就是更容易受到谢公子的影响。若是不能为谢公子改命,恕老道直言,二位往后必定在怨灵侵扰中度日。”
谢秋水猛地向前,两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经脉凸起,关节处全无血色。他灼灼盯着老道,急切道:“你可知如何解决?”
老道摇头,“不知道。起码我没有办法。”
谢秋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失落无比。
白相宜心间抽了一下,满目怜惜。握紧谢秋水的手,
“不过。”吕嘉话锋一转,“你们或许可以上雁山试试。”
雁山?就是那个吕嘉曾经学艺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复又燃起期望。
吕嘉说:“我师从雁山玄观虚云道长,这身手艺,就是从他身上习来的。他年轻时曾游历天下,见多识广,若二位不觉路途遥远,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可以写信引荐。只消二位上山之后,帮我给师父道个不是。”
白相宜应了下来。
听吕嘉说,玄观起源于千年前,由仙人所创,专司六道轮回之事。传闻那时的仙人人人都能看见、听见灵魂,其中更是有一环名为‘断线’,转为斩断灵魂与生人之间的联系所创。
可惜后来仙人身故,徒弟也不知所踪,徒留汗牛充栋的典籍却无人能讲解传教,此道慢慢也就没落了。
非要论起来,虚云道长是如今对此钻研最深的人,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两人并肩而行。
街上熙熙攘攘,近前的歌楼里飘散出不绝的靡靡之音,有歌女伴唱,唱得正是谢秋水所作的词曲。
谢秋水合着节拍轻哼,声音清幽婉转,好似缱绻,又仿若幽怨。
白相宜凝眸看他,隔着薄薄的纱,看到谢秋水勾起的红艳的唇,和乌黑低落的眉眼。
唱罢最后一句,谢秋水对上她的视线。“好听吗?”
白相宜点点头,又摇摇头,回首看着前路。
谢秋水好笑,问:“这是好听还是难听?”
白相宜道:“你有心事。”
谢秋水不答,复又走出五六步,才叹说,“是啊,也不知雁山此行,结果如何。”
“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华都空等。”
“也是,倒是我瞻前顾后了。”
白相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谢秋水前半生都为命格所困,如今真相或许就在雁山,教他如何能不情怯忧虑?
白相宜道:“从雁山回来,绕路济州,可以经过向彤口中的家乡。我打算去看看。”
谢秋水眨眨眼,“好啊。”
“再向南,往蔚州,便是我外祖家所在的地界。”
“嗯?”谢秋水挑眉,略略不解,“也好,我们不是早说要去外祖家吗?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男子嫁妻随妻,夫人想做什么自做便是,我没有异议。”
他话说得坦荡,不少路人纷纷侧目,他却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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