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白相宜的眼光倏忽一动。微小的细节被谢秋水尽收眼底。“你也想到了?”
白相宜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家的方向,两人一齐前行。
她摘掉帷帽,谢秋水顺手接了过来。白相宜轻捋开凌乱的发丝,低声道:“当年爹娘出事时,我便隐隐有所猜测。”
人人都道承安侯夫妇失踪,贻误军机,皇上动了大怒。只有白相宜知道,此事从未有过。
“若是真怒,有所怀疑,必然有所行动,可我当年,是到有人来传爹娘‘死讯’,才知过去几个月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便是了。”谢秋水取出钥匙开门,迎了白相宜进来,关上门才说:“既不事先调查,事后也不清算。乃至你被接去白家,侯府极有可能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仍保留着承安侯的爵位与侯府,其中必有缘由。”
出门前,廊下煮了茶,此时茶炉熄灭,茶到了刚好的温度。自家之中,也不必拘礼,各自捧着茶盏,坐在栏杆上,侧身相对。
吹开氤氲的茶气,白相宜道:“可同样的,他也没有派人来过问半分。”
以那位的身份,哪怕只是提及半句,或许白相宜的日子便不会过成今日这般。
“究竟如何,也只有见了面才知晓了。一个中立的掌权者,总好过一个中立的陌生人。”
白相宜点头。
次日她便递了拜帖,宫里回话很快,邀她三日后往坤宁殿一叙。
坤宁殿是皇后居所。常人不便直接面圣,让白相宜来此处也说得过去,只是……
谢秋水简直气笑了,“赏花宴?”
白相宜也忍着笑,“正是。”
“好好好。”谢秋水原地逡巡两圈,语无伦次道:“让已婚女子去参加赏花宴,装傻充愣的招式还真是高明!”
春日赏花本事寻常,只是这赏花宴却并非简单的宴会而是,借着赏花的名义,让适龄男女相看,成就姻缘佳话。
民间赏花宴限制较少,只要不是已经成婚,便都能参加,宫里则多了条家世底蕴的条件。
皇后邀她去赏花宴,说来不过是个名头,实际大有深意。进一步可以说这么些年始终惦记白相宜孤身一人,想为她谋个好亲事,退一步,便是就在深宫之中闭目塞听,连故人子女成婚都不曾听闻半点消息。
若再垂落几滴泪,白相宜再有什么要求,也不好开口了。
白相宜垂眼,深沉道:“我正是担心这个。若皇后先发制人,便是三日后能见到皇上,恐怕也难以讨得好处。”
“只是担心这个?”谢秋水哀哀戚戚地看着她,做心碎状,仿若即将惨遭妻子抛弃的下堂夫。
白相宜奇异瞧他片刻,忽而掩唇低笑。
“笑什么?”谢秋水幽怨。
白相宜揶揄,抬手勾了勾谢秋水的下巴,“在你眼里,仿若看见了我始乱终弃的样子。”
说完便双双愣住。
这个动作太自然,恍若他们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两人脸上的表情未散,各自怔忡。片刻,白相宜讪讪收回手,红着耳根偏头过去,谢秋水也咳了一声。
“你还知道。”谢秋水摸摸鼻尖,尽力装作自然,“进了皇宫,可要安分些,不要看见什么貌美小郎君,便忘了家中还有悍夫。”
“知道了。”白相宜轻道:“我会盘作妇人头去。”
天刚蒙蒙亮,宫门还未开。深红的朱墙洇湿在浅薄的雾气中,像不知多少人的血。
谢秋水还是放心不下。坐在赁来的马车里,将自己能想到的,尽可能多的所需注意之事一一告知给白相宜。
这华都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表面大方尊贵,背地里,不知潜藏了多少心眼。尤其能做到那个位置上,必然更是其中佼佼者。
他嘱咐白相宜,若是拿不准旁人话里是否有旁的意思,一味装傻便是。
怜爱地看着白相宜,谢秋水说:“虽说传出来名声不太好听,至少不要被人家算计了去。”
白相宜觉得好笑,“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吗?”
谢秋水:“……也是。”
“她们若卖惨,我便比她们更惨,若咄咄逼人,我便示弱。满宫的天潢贵胄,总不好为难我一个小小女子。”
没说太久的话,宫门开了。皇后派来的宫女守在门边,轻轻催促。
谢秋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白相宜莫名读懂了他未能宣之于口的信任与担忧,冲他轻笑了笑,嘴型道一句‘放心’,便下了车。
宫人引着白相宜换乘皇后派来的步撵,自东门进了宫,到了后宫,改换步行。
宫人低着头,只注视脚下的方寸之地,偶尔提醒白相宜注意脚下,便不再多言半句。白相宜跟着她,放眼去看世人口中天底下最庄严尊贵的地方。
高而深的红墙朱瓦,布列平整的青石砖,往来的宫人低眉敛目,令行禁止,在他们身上,仿佛看不见半点生人之气。
白相宜还是头一次入宫,或许小时候爹娘也带她来过,可她没有印象了。她只觉得,在其间行走,人恍若成了天地间的蜉蝣一只,亦或是权力下的飞灰一捧。除了性命,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
越靠近后宫,她耳边的那些声音就越多,越明显。大多是凄切的哭声,含着小部分怨恨。
白相宜垂下头,不再多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坤宁宫。宫中已经有人在了,欢声笑语如飘散的银蝶,漫天翻飞。
皇后的帖子中称,今日之宴不过家宴,不必拘礼,但还是有许多官家夫人小姐穿着规制繁复的制服前来。相比她们,白相宜的装束堪称简素。
一席苍绿绣竹叶纹交领襦裙,外罩烟青披帛外袍。挽着琼枝低髻,发间只簪一支金蝉玉叶钗。
甫一进宫,庭院内的声响便静默下来。白相宜远远在宫门边施过屈膝礼,垂首立在一边,等皇后的意思。
旁人齐齐看着她。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儿女?也有人说,这般装束,想必已经成婚,那为何会出现此处?
白相宜充耳不闻。
引路的宫人前去通传,皇后很快竟亲自出来了,隔着花丛一见,连连招呼白相宜过来。白相宜上前,径直跪下给皇后行了大礼。皇后拭着泪将白相宜扶了起来。
“好孩子,都这么大了。”又见白相宜发式已经是妇人样,略作惊讶,还是问白相宜的意思。
白相宜轻轻摇头,道:“民妇如今已然成婚,也不好再与诸位妹妹一同赏花。”
皇后便道:“既如此,便同同吾进殿闲话几句。”
她跟着皇后,穿过众人各异的目光,进入主殿殊凰殿。
宫殿高大巍峨,房梁廊柱上雕画着形貌不同的彩凤。各类器具华丽贵重,殿中央摆放着错金博山炉,沉香气息袅袅飘散。
皇后坐在主位的金棱七宝装乌木椅子上,沉静望着白相宜。白相宜又向皇后行跪拜大礼,得皇后赐座。
此时白相宜才真正看清皇后的面容。
皇后乃是当今右仆射庄氏之女,与圣上一同长大,身份贵重,便是如今年逾四十,眼角眉梢生了细小的纹路,看着仍是仪态万方,庄严持重。
庄皇后慈和看着白相宜,对身边的女官道:“你瞧,这孩子,生得和沁瑜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沁瑜,是白相宜母亲的名讳。
女官说:“是啊,一样的鹅蛋脸,桃花目。只是侯夫人更爱笑,女世子瞧着却清冷柔婉些。”
白相宜碰碰自己的脸,“我如何能与母亲相提并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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