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巳时。
梅园在东跨院后头,三间暖房,玻璃窗,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暖房里烧着四个炭盆。梅花开了。
不是时候。梅要腊月才开。这屋里的梅是拿炭火催出来的,日夜不歇地烘,烘了二十来天,把花骨朵儿从枝子里逼出来。花是好花。白的那株最好,一树都是。只是花瓣的边上有一圈焦。
焦得很轻,远看像镶了一道黄边。近看就知道是烘过了。她站在暖房外的耳房里,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看。暖房里二十几位夫人,坐着,说着话,手里捧着茶。
“这梅开得不合时令。”有一位夫人说。
“府里就爱这个‘早’字。”崔氏说。
那位夫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一屋子人都夸开得好。没有人提那圈焦。
“沈氏。”
周嬷嬷进来了。
“两个书手,一个昨儿夜里发热,一个叫二老爷派去库里点东西。”周嬷嬷说,“今日的礼单,你记。”
“是。”
“我念,你写。念一样,写一样,不许自己添,不许自己减。”
“是。”
“还有。”周嬷嬷把一叠空白的礼单放在桌上,“今日来的夫人,谁送了什么,往后都是要还的。你写的这一张,明年就要照着还回去。”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周嬷嬷说,“你只明白账。人情这笔账,比账难。”
她在桌前坐下,磨墨。第一张单子递进来。
“户部侍郎张府,夫人张陈氏,送白玉如意一柄,苏绣屏风一架,南珠一匣,陈年花雕四坛。”
她写。写完,抬头。
“四色。”
“四色。”
第二张。
“大理寺卿李府,夫人李周氏,送端砚一方,湖笔十支,徽墨四锭,宣纸四刀。”
她写。写到“四刀”,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桌上的礼盒。盒子上贴着红签:宣纸四刀。盒子是旧盒子,盖沿有一道旧折,折上的纸裂了。她走过去,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里头是两刀。
“嬷嬷,怎么。”
“盒里是两刀。”
周嬷嬷走过来,也掀开看了一眼。
“两刀。”她说。
“签上写四刀。”
“差两刀。”
“是。”
“你写几刀。”
“奴婢写两刀。”
“为什么。”
“因为送来的只有两刀。”她说,“写四刀,明年还的时候,还四刀。府里多还两刀,是府里的事;可这两刀要从账上出,账上出了一笔没有凭的,年底又要抹。”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替府里省。”
“奴婢替自己省。”她说,“这一笔是奴婢的字。”
周嬷嬷把单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改一笔。”她说,“‘二’字上头添一横,写‘三’。”
“嬷嬷。”
“三刀。不多不少。”周嬷嬷说,“李府的人自己点的数,回去要报。报四刀,他们家的账对不上;报两刀,送礼的人要挨骂。三刀,两边都过得去。”
她看着那张单子。
“这是谎。”
“这是人情。”周嬷嬷说,“人情上的数,从来不真。”
她改了。把“二”添一横,写成“三。”添完,她看着那个“三”字,看了很久。
“沈氏。”周嬷嬷说,“你上回在霜地上看出脚印,跟我说‘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纸上。
“嬷嬷知道。”
“我知道你没看见。”周嬷嬷说,“你没看见,你是算出来的。可你说‘看见了’,我才好带人去挖。”
“……”
“那一回,是我替你圆的。”周嬷嬷说,“今日这一回,算你还我。”
“奴婢记住了。”
“记住就好。”周嬷嬷把单子收走,“往后你我两清。清了好办事。”
午时,暖房里的梅树下摆了席。二十几位夫人分三处坐,隔着一道竹帘,帘子后头是下人在添茶。顾夫人坐在最里头那一桌。
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顾廷章的夫人,江南顾氏出身,四十上下,脸白,唇色淡,眼下有一层青。一整个上午,她只说了三句话。
此刻她要写一张单子。
顾家的礼是最后到的:一匣子旧书,一轴前朝的字。要写回帖,要写“敬领”。笔在她手里,写不出墨。
“笔没墨了。”
她身边的丫鬟站着,不敢动。顾夫人的脸色不好看。她今日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坐了半个时辰,越发不好看。满屋子的丫鬟站在三步之外,谁也不上前。
上前,就要碰她的笔。
碰她的笔,是要挨罚的。沈知砚从帘子外头走过去。她手里端着一只小铜盆,盆里是温水,温水上浮着一块布。她把盆放在案角,从袖里取出一支笔。是她自己那支,笔头修过,尖。
她蘸墨。
蘸得不多,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三下,舔出一个尖。然后她双手把笔递过去。笔杆朝外,笔尖朝自己。递过去的时候,她左手的小指自然垂下来,压住了案上那张回帖的纸角。
纸角翘着。风从帘子底下过来,吹得它一动一动。小指压上去,纸就不动了。顾夫人伸手接笔。接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小指。
看了半息。半息之后,她把笔接过去。
“你叫什么。”
“奴婢沈氏。”
“我问你姓什么。”
“奴婢姓沈。”
顾夫人把笔尖在墨里又蘸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母亲姓什么。”
帘子外头的风停了一下。
“顾。”她说。
顾夫人的手没有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落在纸边。
“顾。”顾夫人把这个字说了一遍。
“是。”
“江南的顾?”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的母亲姓顾,别的,奴婢不知道。”
顾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写了两个字。敬领。写完,她把笔放在案上。不是还给她。
是放下了。
顾夫人从袖里摸出一张赏封,用那支笔在上头写了一个字。赏。一笔写下来,很快。快得像写过一万遍。写“赏”字的最后一笔,她收得很重。重得纸上留下一点压痕。
沈知砚看见了。
只看见一眼。她的眼睛不敢多停。
“给她。”顾夫人把赏封递给丫鬟。
丫鬟把赏封塞到她手里。
“谢夫人赏。”
她退后一步,把铜盆端起来。
“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听见顾夫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听清。只听见“顾家”两个字。
申时,宴要散了。她在西角门那边送炭。炭要送到暖房后头的炭房去,一筐一筐,从角门过。角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柳氏。另一个是个男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深青的袍子,脚上一双黑靴。靴子是官靴。靴底厚,靴帮上有一道压出来的棱。
府里的人不穿这种靴。
那男人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袖口上捏。捏一下,放一下。再捏一下。那是袖子里有东西,怕它滑下去。手指上戴了东西的人,才有这个动作。她低着头,把炭筐往前挪。
“沈家的那个。”柳氏说。
她的脚步没有停。
“我管不住。”柳氏说,“崔氏把她抬起来了。”
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她要查就让她查。”柳氏说,“她查得到二房,查不到别处去。”
男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她把炭筐放下,直起腰,从角门走过去。走过那男人身侧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是青砖。
那男人的右脚,靴跟外侧磨得厉害,磨出了一片白。站得偏,或者常年骑马。她没有抬头。走过去,把炭筐放在炭房门口,回来,再搬一筐。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角门已经关了。
酉时,宴散。轿子一顶一顶抬到二门外。顾夫人最后一个出来。崔氏送到门口。
“夫人慢走。”
顾夫人站在轿边,没有立刻上轿。她回头看了一眼梅园的方向。
“那孩子。”她说。
崔氏的脸动了一下。
“哪个孩子。”
“递笔的那个。”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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