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卯时。
内院账房的门是她推开的。昨夜最后一班送册子的人没有落锁。她来得早,就在外间等着,顺手把窗纸上的霜刮了刮,四张桌擦一遍,擦到门边那张,手停了一下。
桌面上那道圆痕还在。
炭盆还没生。窗纸上结了霜,日头从霜里透进来,白得像纸,不暖。罗嬷嬷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册子。
五本。
放在她桌上,摞得很齐,压得桌面响了一声。
“月例的火耗。”罗嬷嬷说,“你核。”
她看着那五本。蓝布皮,比待核册厚一半,四个角包着布。翻开最上一本,一股樟脑味。
“三日。”罗嬷嬷说,“核完,经手栏署名。”
“以前谁署。”
“以前没人署。”
“没人署,怎么算核过。”
“账平了就算核过。”罗嬷嬷说,“要人做什么。”
她把册子翻开。
“这三日,别的活不用你做。”罗嬷嬷又说,“西廊也不用扫。”
她抬起头。不扫西廊,是给她腾工夫,也是把她从西廊挪开。西廊上过什么人、说什么话,这三日她就都不知道了。
“是。”
罗嬷嬷走到窗边那张桌坐下,把炭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炭盆里的炭是新的,烧得正旺,红光照在她脚背上。门边这张桌,还是穿堂风。
里侧的两个人低声说话,说今年的炭不经烧,说西院的梅花骨朵儿又大了。罗嬷嬷忽然抬头。
“沈氏的字,主母夸过。”
屋里静了一下。
“往后这屋里的册子,多让她写。”
两个人应了一声,低下头去。那之后,半天里没有一个人再跟她说话。第一本是永熙十三年的。
册首有一张批:“内院火耗,照三分收。准。”
落款一个字。她看了半天,认不出是谁的字。第二本是十四年的。
册首也有一张批:“内院火耗,照五分收。准。”
落款只有一个字:崔。她先看数额。火耗是个老规矩。府里收上来的都是碎银、旧银、成色不齐的银,各房的月例、田庄的解银、铺面的租银,一进门就要熔成官锭。熔一炉,要烧炭,要请倾银匠,要出损耗。
损耗按“每两几分”扣。扣三分,是官面上认的;扣五分,多出来的那两分,账上不叫多,叫“工料”。
内院月例,一年四千八百两。三分。一百四十四两。五分。二百四十两。差九十六两。她把这九十六两记在纸上,往下翻支出。
倾银工料,一百四十四两。这一笔有附单,单上六个匠人的名字,每人月钱几何,都列着,末了有一枚领状,匠人头儿的指印按在名字下头。再往下,又一行:倾银工料,九十六两。
两行同名。
前一行一百四十四两,是三分该扣的。后一行九十六两,正好是多扣的那两分。她翻附单。九十六两那一笔的单子夹在最后,纸比别的薄,边角卷着。单上只写一行:倾银工料,银九十六两。
盖一个印。她把灯往近处挪了挪,看那个印。
“外账房·采买。”
她认得这个印。她也认得单子右上角的号。贰贰贰。
十月十五那天,采买单摊在外账房的桌上,十四项,占了十五个号,从贰壹捌到贰叁贰。她数过两遍:缺一个贰贰贰。
那天她只当是漏写。现在这个号在这一叠凭单里。她把这一年的凭单全抽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对着号看。
十二张。
十一张的号是“肆”字头。肆零柒、肆零八、肆零九,一路下去,火耗科这一年的号段。只有她手里这一张,是“贰”字头。一张采买的单子,钉在火耗的账上。
很久没有动。
屋里有两个人低低地说话,说腊月初八施粥的事。炭盆那边暖,声音也软。她明白了是怎么做的。
采买簿一年领一段连号,用不完。抽一张空白的下来,号还是那个号,纸还是那张纸,只是上头写的东西换了。采买簿上就永远缺一个号,谁看都只当是漏了一项。
换得了号,换得了纸。
换不了印。她把那张单子举起来,对着窗。纸背透光,“外账房·采买”那个印的边是毛的,压得比字深。
单子右下角有一个花押。
不是名字。一个圈,圈里一点。她在待核册上没见过这样的押。待核册上根本没有押。她把这个圈描在纸上,描得很慢,描完看了一眼,收进袖子。
午后,她把十四年的十二个月的倾银工料单都抽了出来。十二张,每张九十六两。十二张,都没有领状。没有领状,银就没有出库。
账上支了,库里没少。
那就是说,库里每年多出一千一百五十二两。这银子在库房里,不在账上。她接着往下核田庄、铺面、庄园。田庄解银三万一千二百两,三分与五分之间,差六百二十四。铺面租银二万二千两,差四百四十。
庄园九千两,差一百八十。官中往来一万八千两,差三百六十。加上内院九十六。一千七百两。一年。她算到第三遍,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下。
不是算错。
是算对了。对得让她坐不住。她站起来去倒水。手在抖,水从碗沿上洒出来,洒在桌面上,洇开一片。她拿袖子擦,擦了两下,才发现罗嬷嬷在看她。
“算不出来?”
“算出来了。”她说,“数目大,得对两遍。”
罗嬷嬷没有再问。她坐回去,把一千七百两翻过来。津门仓的仓丁,一个月一两四钱饷。她父亲说过,仓丁的饷不能欠,欠一个月,夜里就有人翻墙。一千七百两,一千二百一十四个人的月饷。
三百人,吃四个月,还剩十四个人的。她在一张废纸角上写下“三百人·四个月”,写完看了看,把纸角撕下来,揉成一小团,塞进袖子里。
这一行字不能留。
窗外的日头挪到了墙上,从白变成黄。她翻第三本册子的时候,手指在册首停住了。十四年的批在那里。她翻回十五年的册首,又翻十六年。
三张批。
三张都是五分。三个“崔”字。十七年的册子也在,批复是今年正月的,也是那个字。四张。一个人要写四张一样的字,才能把“五分”变成“例。”例不是一天定下的。例是写了四年,写到没人再问。
她合上册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账上还有一样东西她没算清。那一千七百两,一年一年,去了哪里。她不追全部。追不动,也没有凭据。她只找那一笔从不改变的。
三年里,支出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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