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小圆住在马戏团副本外围的居民区,第三排红砖房,门口种着一排向日葵。苏糖到的时候刚过四点,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子口跑过来,双马尾一甩一甩,跟林妹妹那种装出来的可爱不一样,是真小孩那种毛茸茸的鲜活。
“你找谁?”笑小圆仰头看她,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
“笑匠让我带封信给你。”苏糖把信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嘴瘪了。又看了一眼,门牙缺口漏出“嘶”的一声。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正面,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小圆,你爸谢幕的时候终于有人笑了。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第一排。”
笑小圆把信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三遍:“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画画课不及格随他。”
小姑娘眼睛红了,但嘴硬:“我画画课及格了。上学期及格了。”她转身跑进屋,两分钟后跑出来,塞给苏糖一个玻璃罐子,里面全是亮片,“你告诉我爸,我攒的。他掉一根我捡一根。”
苏糖接过罐子,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爸的鸽子笼道具能不能借我玩玩?下回我帮你带话,你帮我也带个东西进去。”
笑小圆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塑料钥匙:“这是后台化妆间第三个抽屉的钥匙。里面全是道具,随便拿。但别碰那个红绒球,那是我爸的命。”
苏糖把钥匙收好,往居民区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笑小圆还站在向日葵底下朝她挥手,喊了句:“姐姐你告诉我爸——企鹅那个笑话我真的笑了!就是没敢让他看见!”
苏糖回到系统商城休息区时,裴宴已经在沙发上等她。面前茶几上摞着一尺高的手抄纸,旁边搁着杯没喝完的茶。
“五十条规则。全在这。”裴宴拍拍那摞纸,“我当年从核心区出来之后凭记忆默写的。可能有几处记岔了,但大差不差。”
苏糖坐下来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但越往后越潦草,明显是写到后面逐渐暴躁。
她扫了前面十条:①进入核心区后不可主动攻击管理者。②管理者问话必须回答。③不可拒绝管理者的邀请。④不可移动核心区内的家具。⑤不可触碰管理者身体。⑥管理者提供茶水必须喝。⑦不可在核心区使用信物道具。⑧不可查看管理者桌上的文件。⑨管理者看书时不可打扰。⑩如遇管理者沉默,不可主动说话,须等他先开口。
“第七条——”苏糖抬头看裴宴,“不能用信物?”
“对。核心区里你所有信物卡失效。”裴宴翻到最后一页,“所以你别指望召唤零钱哥砸收银机。进去就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Boss,纯聊天。”
苏糖把五十条规则翻完,总结了一下:核心区Boss叫“管理员”,外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图书馆管理员,实际权限大到能随手捏碎一个S级副本。他唯一的爱好是下棋——象棋、围棋、五子棋,什么都行,但规则是“输了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你当年跟他下的什么棋?”苏糖问。
“围棋。我输了。”裴宴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让我留下来当观测者。我说行,但我得管接管玩家。他答应了。”
苏糖:“所以你通关数为1,是因为你下棋输了?”
“算是。”裴宴把茶放下,“但你也别觉得他好说话。他跟我下棋的时候全程没笑过。下完说了句‘你棋品还行,人没意思’,就把我打发了。你在里面要是聊得不好——他可能直接把你扔出来。SSS级副本失败了不会死,但会被永久拉黑,以后进不了回廊。”
苏糖把规则纸按顺序叠好,从背包里摸出荧光笔开始划重点。裴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划的线:“你划‘不可移动家具’干嘛?他桌子椅子是钉地上的。”
“以防万一。万一我聊崩了想掀桌子跑路呢?”
裴宴笑了:“那你掀不动。他那桌子是回廊核心材料做的,整个副本的承重墙。”
苏糖把五十条规则背到凌晨两点,重点条目贴在便签纸正面,备用暗号贴背面。她困得直打哈欠,裴宴端了杯浓茶过来:“喝了。通宵背不完就明早再背一遍。”
苏糖灌了茶,继续背。第二天早上八点,裴宴把她摇醒:“时间到了。”
苏糖从沙发上弹起来,头发炸成鸟窝:“第三条是什么?”
“不可拒绝管理者的邀请。”裴宴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第七条?”
“不可在核心区使用信物道具。”苏糖揉眼睛,“第三十三条?”
“管理者问你‘几点了’必须回答‘您看书的时间’。”裴宴推着她往传送点走,“行了,够用了。剩下的进去随机应变。”
苏糖一脚踏进传送点,回头看他:“裴宴。”
“嗯?”
“你当年输在围棋哪步了?”
裴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输在没跟他聊别的。光下棋,一句闲话没有。他最后说‘你这人没意思’。”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你比我闲话多。你行。”
苏糖掉进黑缝。
这回落地没有硬邦邦的地板,脚下是软乎乎的羊毛地毯。她环顾四周——一间巨大的圆形房间,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摊着报纸和茶具,桌子两边各摆一把椅子。墙角的留声机放着七八十年代的老歌,空气里飘着樟脑和旧纸的味道。
管理员坐在书桌后面看报纸。四十来岁,鬓角微白,戴一副银丝圆框眼镜,穿了件灰色羊毛开衫,里头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看着苏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新来的?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糖坐下了。管理员推过来一杯茶:“喝吧。刚泡的。”
规则⑥:管理者提供茶水必须喝。苏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龙井,有点淡,但确实是真茶。
管理员把报纸推到一边,露出桌面上刻着的棋盘格:“会下棋吗?”
苏糖盯着那个棋盘格:“象棋只会走子,围棋只会摆子,五子棋倒是能下两把。”
“那就五子棋。”管理员从抽屉里摸出棋子盒,黑白两罐搁在桌上,“先下棋。下完再聊。”
苏糖捏了颗黑子放棋盘正中央。管理员捏着白子看了她一眼,没落下:“你以前进过核心区?”
“没有。第一次。”
“那你下五子棋开局放天元?”他把白子放在黑子旁边,“这是背过棋谱?”
“没背过。我就觉得放中间好看。”
管理员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离笑不远:“行。你下你的。”
五分钟后,苏糖输了。输得很干脆,管理员五颗白子连成一线,她还在琢磨怎么把黑子摆出个“S”形。管理员把棋子收好:“输了。按规矩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糖把手里剩的黑子搁回罐子里:“什么条件?”
管理员朝四面墙的书架抬抬下巴:“这些书,我看完了。每一本都看过十遍以上。你找一本我没看过的出来,我放你通关。”
苏糖扫了一圈书架。从《剑桥中国史》到《母猪产后护理》,从《金瓶梅》到《Java编程思想》——这Boss的阅读涉猎跟深渊回廊本身一样宽。
“您这些书都是现实世界带进来的?”苏糖问。
“嗯。我收集了大概三百年。后来没新书了,就反复看。”
苏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书架前翻了翻。书脊上全是旧书,发黄的纸页,出版日期从民国到九十年代不等。她抽出一本《家常菜一百道》翻了翻:“这您看过?”
“看过。第七十八页有红烧肉的三种做法,我背得下来。”
苏糖把书放回去。她在书架间转了两圈,管理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催,但等得挺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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