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夜里各家都熄了灯火。
父子、兄弟挤在暗室里低声商议,话音越压越低,到末了,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族里的年轻人。
这些世家子弟,二十上下,读过书,习过剑,自幼衣食无忧。
兽人入城,他们顺着父辈的意思低头隐忍,本以为忍一忍就能熬过去。直到邻县同族的头颅悬上城门,他们才明白,忍无可忍。
“异族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私下里有人低声说,“就算把心掏出来,在它们眼里,也只是一块吃食。”
这话像火星,悄悄传开。
没多久,就有人动手了。
城北小巷。
五名兽人士兵夜里从酒肆出来,沿巷子回营。
走到僻静处,两块厚重石板自房顶砸落,当场放倒两人。余下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巷口巷尾同时冲出七八名蒙面人,刀光一闪,尽数斩于巷底。等到换班的巡逻队发现,地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的薄冰。
没过几日,城南看管粮仓的兽人小头目失踪,次日一早,尸体浮在护城河里。城外兵营的岗哨,接连两夜被人做掉。来人来去无声,只留下意外尸体。
动手的人相互掩护,得手之后,四散融入街巷,和寻常百姓没有两样。
接连两个多月里,异族总有兵士三天两头意外横死!
十色旗大肆搜捕,抓了不少人,接连审问,无一证据!
心有甘砍了几颗头颅挂在城门示众。
当夜,高悬的首级便被人悄悄摘走,城门上只剩两根空荡荡的绳索,在冷风里晃荡。
暗流之下,人族世家秘密行事。
上京林姓子弟,年方二十一,胆大心细。
祖上曾在京中任职,老宅底下藏着一条前朝留下来的避兵密道,直通城外荒野,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林家不愿再坐以待毙,夜里族人揣短刀,独自钻进地道。
道中潮湿幽暗,扶着石壁摸索近半个时辰,行到一处岔口,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有人说话,还夹杂着孩童断断续续的哭声。
林姓子弟屏住呼吸,贴紧石壁静静听着。
岔口上方有石阶,石阶尽头锁着一道铁栅。栅后是一间宽大的石室,里面隔成数间。靠墙立着一排排铁笼,笼里关着人族女子。有的腹大临盆,有的抱着襁褓里的孩子。
哭声断断续续。那些不哭的孩童,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看去,眉眼轮廓异样,并不像纯正人族。
石室门外,两名兽人士兵持枪值守,栅内还有人来回走动看管。
他不敢久留,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寒意,原路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自家院子,蹲在冷风里坐了半宿。
第二日天刚亮,便寻来交好的几个子弟,把夜里所见一一说清。
听完之后,几人长久沉默。
许久,才有人哑着嗓子开口:“哪里是囚牢。”
“它们是将咱们人族女子,当成给它们繁育混血的牲口。”
这件事不敢大肆声张,只在少数年轻子弟之间悄悄流转。
自那以后,夜里的刺杀愈发频繁。不少人已经顾不得甄别,只要撞见落单的十色旗族人,便出手搏杀。
上京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而八千里之外的朝阳城,表面依旧安稳。
腊月天冷,南边逃来的流民一批接着一批往北走,走到朝阳城外便停下。再往北是荒原,是冰川,无路可走。官府在城外空地上搭起连片窝棚,草席围壁,石块压顶,勉强挡风。窝棚里老幼挤在一起,白日出去讨吃食,夜里蜷成一团取暖。
闻见喜散衙之后,几乎日日都去城外。寻流民里领头的人问话,打听沿途战况、异族兵锋动向、哪条道路尚且能通行。问完,一一记在纸上,和先前探子传回的消息比对勘合。
亲手挑选的十几拨探子,都是信得过的旧部,散在朝阳方圆数百里,盯着各处动静。
腊月二十,一名探子连夜回城。
进书房时,满身寒气,搓着冻僵的手,解下背上旧褡裢,取出一方叠得方整的纸递过去。
“主子,城西八百里外,撞见妖族游骑。”探子声音压得很低,“一共十余骑,乘西海矮脚马,打黑旗。没有靠近城池,只在旷野绕行一圈,随后朝南而去。”
闻见喜将纸展开,纸上寥寥几笔,圈出游骑方位与去向。看完,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取了几串铜钱递过去:“一路辛苦,下去歇息。”
探子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又将图纸拿出来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起身往落实子院里去。
落实子屋里灯还亮着。坐在案前,三枚骨卦静静摆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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