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策没有接话,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孟铁衣松开手,皱成一团的供纸落在桌边。腕上的伤又裂了,纱布黏着皮肉,她却没有去碰。
“我离开那晚,已经有了他。”
他压住那张供纸,手指将一道褶痕抹平,又停下来。
“你那时候便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说?”
孟铁衣看着他的手。方才就是这样,压住落款,要她签字。
“告诉你,我还走得了?”
椅脚猛地擦过地面。崔玄策站起来,衣袖带翻茶盏,茶水浸过供纸,沿桌角滴下去。门外守卫问了一声,门缝刚开,他便喝道:“出去。”
门又合上。
孟铁衣坐着没动。水淌到了衣袖上,她才往回收了收手。
“孩子我自己生,跟我的姓,叫孟安。”声音到这里有些不稳,她停了一下,“只盼他平平安安。”
崔玄策撑住桌沿,俯身看着她。
“四年,你一句话也不肯给我?”
“给你什么话?”她的眼圈一点点红了,“说他半夜发热,药喂不进去?还是说我出去挣钱,他追到门口,连鞋都来不及穿?”
他嘴唇动了动。
“你昨日见过他。”孟铁衣攥紧湿了的袖边,“绑着手,哭着往我这里挣。你叫人把他带走,要我接着看供词。”
茶水滴在地上。崔玄策试着回想昨日那孩子的脸,先记起来的却是当时那张还没看完的供词。
昨日隔得也不远,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倒记得哭声实在吵。他叫人把孩子抱远些,后来孟铁衣再说什么,屋里便都听得清了。
“你那时若说了——”
“我不敢说。”
眼泪落下来,孟铁衣没有擦,仍望着他。
“你肯给银子,肯给药。可我说不想再做了,想走了,你哪回听过?”
孟铁衣声音哽了一下,眼泪落到衣襟上。
“他若留下,长大了,你是不是也要给他一块腰牌?等他满身是血地回来,再给他一瓶药,叫他歇好了,接着替你办差?”
崔玄策的脸沉下去:“我何时说过,让他领差?”
她没有答,眼泪却落得更急。袖口蹭过脸颊,伤腕疼得一颤,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崔玄策站了片刻,忽然朝门外道:“把孟安带来。”
孟铁衣立刻转向门口。廊下的脚步远去,她便一直望着那道门,连他走到身旁也没有理会。
“他身子如何?”
她没有听清,回头看了一眼。
“你方才说,他发过热。”
“孩子哪有不生病的。”孟铁衣愣了下神声音哑着回答,“早好了。”
崔玄策还想问,门外已经传来哭声。
孟安被抱进来时,眼睛肿着,一见母亲便拼命往下挣。守卫刚松开手,孩子已扑到她膝前。孟铁衣蹲下去接,伤腕撞上他的背,疼得半边肩膀都缩了一下,仍将人搂紧。
“娘在,娘在这里。”
孟安攥着她的衣襟,哭得直打嗝。她贴着孩子的额头,一下一下顺他的背,自己脸上的泪还没有干。
崔玄策往前走了半步。
“还绑过他没有?”
守卫忙道:“昨夜送进来便解了。”
“出去。”
守卫退下。他在母子身前蹲下来,看见孩子袖口滑上去,腕间留着一道红印,伸手想翻过来看。孟安却猛地缩回去,往母亲怀里挤。
“别碰。”孟铁衣护住那只手,“他怕。”
崔玄策的手停在半空。孟安听见他的声音,连脸也藏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孟安,你几岁了?”
孩子不答。孟铁衣低头替他拭泪,也没有催。
崔玄策等着,直到孩子从母亲臂弯里看过来,才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四根手指慢慢伸出来。
他看了许久,想握一握,孟安却已经把手收回去,紧紧抓住母亲的袖子。
“会认字么?”
孟安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
“娘教的。”他小声说,“我会写我的名字。”
崔玄策看向孟铁衣。她垂着脸,替孩子将揉乱的衣领拢好,始终没有叫他认人。
墙外忽然有孩子喊下雪,孟安被引得转过头,朝窗边望去。
崔玄策起身推开一线窗。桂枝压在檐下,薄雪映着未落尽的残花,孩子看了一会儿,手从母亲肩头伸出去。风灌进来,孟铁衣替他拽下袖口。
“回家再看。”
孟安轻轻应了,将脸贴回她颈边。熬了一夜,哭声一歇,眼皮便撑不住了。孟铁衣抱着他坐回椅中,拍背的手迟迟没有停,直到那只攥着衣襟的小手松开,才侧头看了看。
孩子睡着了,睫毛还湿着。
崔玄策将窗掩回去,回身时,母子仍依偎在窗下。他从前见她带伤交令,能在案前站到夜深,如今抱着孩子,连坐姿都不敢轻易换。
“城南那间屋子,不必再住了。”
孟铁衣托住孩子的头,没有应。
“住处、先生,我会安排。缺什么,让人去置。”他顿了顿,“他既是我的儿子,这些便用不着你一个人撑着。”
孟铁衣原本已慢慢松下来的肩背,又绷紧了。
“他有床,有被褥。每日回来,我给他做饭,教他写字。那屋子小,他住惯了。”
“往后可以住得更好。”
“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崔玄策的目光落到孩子脸上。孟安睡梦里动了动,嘴唇贴着母亲的衣领,含糊唤了一声娘。孟铁衣低低应着,将他托得更稳些。
“我是他父亲。”
她抬起脸,眼睛仍红着。
“那你让他回家。”
崔玄策没有答。
孟铁衣等了一会儿,便将目光收回去。孩子的衣襟被蹭湿了一小片,她拿自己的袖子轻轻按干,没再提住处和先生。
门外响起脚步,韩铮在槛外禀道:“陆修远要核验全部调令,王爷也不肯退。再交不清,北渠的值房便要封了。”
崔玄策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才示意他进来。
韩铮进门,见孟铁衣也在,话又停住。
“说。”
“荣记送来的两个婆子,已在后门候着。身份查过,确是荣家做针线的。只是柳见春昨日登过荣家的门,属下怕她们另有所图。”
孟铁衣拍着孩子的手慢了下来。
崔玄策问:“西院几个人?”
“明面六人,暗处四人。”
“明面撤四个,调往北渠。”
“那两个婆子……”
“让她们进去,照常做事。”
韩铮迟疑道:“此时撤人,若顾照微趁着空隙进来……”
“她找不到孩子,还能去找谁?”
崔玄策的手按上桌沿,指下碰到湿纸。他将供词揭起,纸上落款仍空着,折皱处的墨已洇开。
“让她见。西院的人守住出入,等她进去,再来报我。”
韩铮俯身领命。崔玄策将供纸放到桌上干处,又叫住他。
“东院照旧。孟安不许带出去。”
孟铁衣猛地看向他。
“你还要关着他?”
韩铮脚下一顿。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孟铁衣托住他的后颈,压低了声音,目光却没从崔玄策脸上移开。
“他昨夜哭着找我,你叫人把他抱走。如今知道是你的儿子了,还是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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