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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开门

柳见春回来时,顾照微已经把那篮豆腐托给了店家,坐在小炉旁等她。听见动静,便把刚抽出半寸的短刀推回鞘里。

“荣家怎么说?”

柳见春将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她。

“荣家管库房的叫荣贵。送去别署的东西由他点数,再交给绣衣司的人押送。荣家姑娘陪嫁的缎子少了一匹,我说清点嫁妆请荣夫人查,他怕担责,自己把这张借领单拿了出来。”

单上写着被褥、夹袄、棉鞋,最下头另有两口装冬衣的箱子,收领处盖了看了无数次那个熟悉的印。

最末两行另写了箱子的尺寸。

“东西午后已经送了,怎么还有一趟?”

“荣贵说是临时添的,酉初送进去。他这会儿正在后街装车。我请荣夫人留他核嫁妆,也拖不了多久。”

顾照微记下了纸上的两个数字。

从前替绣衣司押人,她也见过差不多大的箱子。盖子做得深,底下箍着两道铁条。合上盖,从外头看,倒真像装衣裳的。

她的指尖停在单上的字旁。冬衣。

崔玄策把西院的门留给她。若那两口箱子另有用处,等她进了西院,孩子还有没有可能从别处被送出去?

柳见春见她起身,伸手拦了一下。

“我去叫裴简。”

“这张单子你抄一份,请他递到北渠。”顾照微把原单收好,“我带这张去找荣贵。”

柳见春望着她,手还搭在她臂上。

顾照微把那只手握了一下。

“过了酉初,要是还没我的消息,你就报官。说荣家送衣裳的人进了别署,再没出来。”

柳见春的眼里已经要涌出泪水,顾照微也只是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报我的名字。顾照微。”

握着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松。柳见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

“我等你和小满回来。”

照微推门出去,她跟到檐下,也往雪里迈了一步。街上有人挑担经过,挡住了她的视线。等那人走开,那抹最不起眼的穿着已经消失于已到街口。

午后,北渠送了封呈进宫。上头说三艘船已经封了,扣下的人却同册子对不上。谢恒看完,将封呈搁在户部刚递来的条陈旁。杜承礼列了复开互市所需的几项支出,从关验旧署修缮到沿边驻军增拨,寥寥几笔,数目还没核实,难处倒已经写了三页。

五年前,闭市的旨意也是从这张案上发出去的。

那时亏银、私运、边军催饷的奏报接连进京,诸司送来的凭据都指向互市。谢恒犹豫过,直到崔玄策血谏,终于准了闭市。

有一阵,他心里也怨临渊。朝上那么多人等着他拿主意,怎么偏偏是自己的弟弟,一点也不肯体谅他的难处?可两人真生分时,先觉得不惯的也是他。

先皇原就没留下几个儿子,如今还能同他说几句闲话的,只有这个弟弟。后来费了好些工夫,两人才又能坐到一处。头一回听弟弟同他说起朝事以外的话,他心里高兴,竟连临渊说了什么都没听仔细。

那时他以为,关口一封,私运便能少些,朝廷也能省下一笔银子。如今边军催饷的折子照旧往御前递,暗里的商路查出一条,后头还牵着几条。他想再同临渊提起开市,话到嘴边,才觉得这几个字比当初下旨还要难说。

好在如今兄弟二人也算尽释前嫌,在殿内说了几回,定下由临渊先在朝上提。谢恒也想听听,当初力主闭市的那些人,如今是否还要坚持。

谢恒重新拿起杜承礼的条陈,在末页添了一行字:将闭市以来所增军需、缉私诸费另列,与复开所需并呈。

高福进来时,谢恒正将笔搁下。

“陛下,沈御史到了。”

沈惟清捧着绣衣司刚交来的卷匣进殿。高福接过匣子,放在御案上,便退了出去。

最上头那份卷宗记着三条人命,几处签押用的都是“夜鸮”二字。尾部附着两道手令,谢恒认得那是崔玄策的笔迹。卷封里还夹着一张新写的签条,上头写着,夜鸮本名顾照微。

“这张也是绣衣司送来的?”

“是。臣开匣时,它就夹在卷封里。”沈惟清又俯了俯身子,“臣也是今日才见到这个名字,想请大理寺传她来认一认签押。”

谢恒认得这个名字。

那日在偏殿,他问自己弟弟急着找谁时,谢临渊吐出来的就是这个“顾照微”的女儿。

“宁王看过这卷么?”

“回陛下,王爷还在北渠,未曾看过。”

谢恒把签条放回卷上,两道手令仍留在案头。

“隔了这么些年,崔玄策连这两张纸都找得出来。那这几日呢?绣衣司拿人的时候,也有文书么?”

沈惟清原要伸手接卷,听到这话,便站住了。

从前绣衣司奉密令行事,是谢恒准的。那时若有人追到御前来问这一句,他都未必肯听完那些人的话。

“核验别署的文书,朕已经给了宁王。北渠刚报上来,扣下的人同册子对不上。陆修远核人的时候,你也去。绣衣司手里还扣着谁,已经送走了谁,让他们和大理寺各记一份,送来给朕看。还扣着的人,谁也不许再往别处送。若崔玄策说另有差遣,让他自己来回话。”

谢恒将卷宗推过去。

“顾照微也让陆修远传。她到了,朕亲自问她。”

沈惟清接过卷宗,又问:“若传文送到,她仍不肯来呢?”

“依例办。”

谢恒本想让人退下,刚准备抬手又挺住。

“等她到了,卷里有哪一处对不上,也容她当面说清楚。”

沈惟清退下后,高福才进来换茶。谢恒把北渠送来的封呈放在桌子上指给了他。

“回北渠一声,朕看过了。人册对不上,就把对不上的地方报来,别等齐了再回。”

高福双手拿过,问道:“沈御史方才呈卷的事,王爷若问起来……”

“他还没问,你倒先替他想着了?”谢恒端起新换的茶吹了吹热气,语气没有变化。

“朕方才怎么交代的,你便怎么回。”

高福低头应了声是,捧着封呈退出去。

两道手令还留在案上。谢恒翻到落款,忽然想起当年临渊跪在殿前的那一夜。

“哥,你再等一等。”

谢临渊跪得太久,叫那声哥时,嗓子已经哑了。里面的帝王险些就应了。

小时候一处读书,临渊的功课做不完,也爱这么软声叫他。那回师傅留了一篇策论,谢恒才说了各写各的,听见这一声,还是把自己写好的那页纸往弟弟案边推了推,原想让他看看从哪儿起笔。谁知临渊低着头一阵疾书,竟连他涂改过的地方都照着抄了。谢恒才看出不对,那小子已搁下笔,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跑,案上的墨还没干透。

那时候,临渊一叫他,他总是肯等的。

可今时已不同往日。

案上的奏疏摞了几日,边军催饷,朝中日日有人来问互市何时能有个决断。他登基以来,遇事总有人搬出先帝,他们总是左看右看,然后向前一步开始谏言,无非说来说去都是先帝在时会如何处置。

谢恒心里有些不服。他敬重父皇,可他也年轻,听得多了,难免不想,若有件事真由他自己从头到尾的决策,办成了,满朝文武肯不肯认一句,陛下断得对。那一夜,他把案头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独独没敢再想殿外跪着的人。

至于临渊究竟要他等什么,他多少猜得到。或许还有什么凭据没送到,或许是放心不下那个女人。他那时总把弟弟看得太小,记得他从前为一件事执拗起来,谁劝也不听,过几日被身边人哄着去玩别的,自己倒先忘了。

情意又能有多长久呢?他以为这个弟弟总有一天会想开,难道真能为着一个女子,同自己的哥哥生分一辈子?若是还生气,像之前那样说两句软话,哄哄不就好了。

他到底没有出去扶临渊。闭市的旨意,当夜便发了下去。

后来临渊照旧进宫,逢年过节也来陪他坐坐。问起朝上的事,便说有诸位大人在,他一个闲人,何必多嘴。

有一回殿里只剩他们两个,谢恒本想留他吃顿饭,可对面已经起身,客客气气地行礼叫了一声皇兄。谢恒那句留饭硬生生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如今连这两道手令都找得出来。那一夜,临渊跪在那里等的那份凭据,又落到了谁手里?

他把两道手令并在一处,从头看了一遍。

——————

赶到后街时,两个伙计还在往荣家的车上搬东西。荣贵正催得急,见一名灰衣妇人朝他走来,以为又是荣夫人遣来查问的人,便先堆起了笑。

顾照微将借领单展开,指了指末尾的签名。

“这批东西,进去以后交给谁?”

荣贵刚想开口奉承,抬眼看到对面人的脸认话转了个圈又缩了回去,朝车后瞟了一眼。

顾照微扣住他的腕子,往车辕上一压,短刀贴上袖口。荣贵还没来得及出声,车后便有人拔刀,照着她肩头劈下来。

她拖着荣贵往车辕后一避,长刀擦身过去,砍进了车板。趁那人往外拔刀,她松开荣贵,一把扣住他握刀的腕子。不料那人竟舍了长刀,另一只手探进怀里。顾照微瞧见衣襟里露出半截短弩,来不及退,短刀已刺进那人胸口。

那人还攥着弩。她不敢撤刀,听见短弩落地,才由着他倒在车旁。

方才搬货的两个伙计早已退到墙根。荣贵扶着车辕,腿一软便往下滑,顾照微拽住他的衣领。

“这批货送进去,交给谁?”

荣贵没有再看别处。

“西院的宋衡。姑娘,我只是替人送东西……”

箱盖一开,先露出一卷麻绳,旁边压着折好的厚布。箱底果然箍着两道铁条。借领单上写的冬衣,一件也没有。顾照微在箱边站了一瞬,才蹲下去,从死者腰间取出牌子,将短弩踢到车底。

“宋衡在哪儿?带我过去。”

她叫那两个伙计走。临走前,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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