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门闩抽到一半,卡了一下。荣贵还跪在车旁,听见崔玄策催了一声,守门的人才合力把门推开。
陆修远先进来,沈惟清与谢临渊紧跟在后。灯光扫过荣家的车,箭还钉在车板上,旁边搁着一把带血的刀。谢临渊绕过车尾,先看见一截沾了雪的裙摆。顾照微还站着,小满在她怀里。他这才敢叫她一声。
顾照微也看见了他,嘴角弯了弯。她想把孩子往上托一托,使了两次力,胳膊却抬不起来。谢临渊赶紧走过去,小满以为他要来抱自己,反倒往她怀里缩了缩。
“小满,叔叔抱你一会儿。”见她又往顾照微怀里缩,谢临渊便没伸手,“你看,娘就在这儿。”
小满没应。顾照微缓了一口气,孩子低头一看,才发现娘的衣襟上沾着血。她忙着松手,两根指头却勾在揉紧的布褶里,越急越扯不出来。
顾照微替她把衣襟从指间抽出来。
“跟陆大人说两句话就好。你在这儿等一等,咱们一块儿走。”
小满听完这才肯让谢临渊接过去,眼睛却还跟着她。顾照微也由她看着,扶住车辕缓了一口气,等眼前清明了些,便叫了一声陆大人。
“车上这把刀是宋衡的。西院里死的是他,人是我杀的。”
顾照微将一块腰牌和借领单放到车板上,像陈述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利落地回话。
“后街还有一个,这牌子是从他身上取的。我把佩刀交给了荣家年长的伙计,另一个伙计也在场,这张是荣家的借领原单。
陆修远取出裴简送到北渠的抄件,按在车板上借着光同原单对过,又寻差役带荣贵去后街认尸,找到那两个伙计后让书吏封存腰牌、车上的刀和箭。顾照微等他交代完,指了指西廊。
“那边还有个放箭的。我掷出去的短刀中了他,没顾得上看死活。”
差役在廊柱后找到了那人。抬过门槛时,他喉头滚了一下,漏出一点气声。
风从廊下过,裹来一阵血腥气。几个见惯了伤亡的差役也变了脸色,有人侧过头去,拿袖口掩住嘴。抬人的那个低低骂了一句,催前头让路。陆修远并没有理会唤过身边的亲随,叫他快去请医官。
崔玄策等脚步声出了院子,才转过脸来看顾照微。
“夜鸮,你还是没有变。”
小满听到陌生的称呼,从谢临渊肩上探了探脸。刚想嘲讽出声的顾照微看见孩子的面庞,还是缓了缓声。
“崔大人方才说铁衣还在。她在哪间屋?”
对面没有作答。
雪下得细,书吏把灯移近些,翻开韩铮刚交来的册子。西院添了多少炭、领了几件童衣,都有日子可查。再往下翻,该记人名的地方,只有两道笔直的墨线。
沈惟清问韩铮:“西院领童衣的可是这个孩子?她的名字记在哪儿?”
韩铮看向崔玄策:“暂住的人另有一册。”
“劳你取来。”沈惟清指着东院昨日那一笔,“这儿写的是已送返。最后送的什么人,交到了谁手里,也请来经手的人回话。”
顾照微离车板近,一眼便瞧见了册上的“已送返”。那一栏偏偏空着姓名。官差进门前,崔玄策还拿铁衣的下落来拦她。她俯身又看了一遍,盼着底下能有一笔交代,说人送去了哪儿。可再往下,已经是另一笔了。
“陆大人,能不能先开东院?”顾照微从册上收回目光,“孟铁衣在不在总得进去看一眼。还有秦文远的女儿秦蘅,人也没找着。方才崔大人还问我要不要找她。”
陆修远接过谢临渊递来的核验文书,展开看,随后做了个手势请崔玄策开东院的门。这边还没答话,月洞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娘”。
小满一下从谢临渊肩头撑起来。“娘,是孟安!”她急得身子直往那边探,“他怕人把铁衣姨带走!”
东院的门从外头插着。崔玄策朝守门的人点了点头。门闩刚一响,孟铁衣迅速将孩子拢到身后,顺手提起脚边的木凳。待看清进来的是顾照微,手上忽然没了力气,木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顾照微快步上前抱住她,她这才掉下泪来。
“小满呢?”
“还生我气不?”
顾照微没先答她,伸手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又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才侧过身去。“你看,小满就在门外。”
小满从谢临渊肩上探出脸来,睫毛湿着但见了孟铁衣,还是朝她招了招手。孟铁衣也抬了手,袖口一滑,露出腕上一圈勒痕。她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才朝小满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松开些,护在身后的孩子终于露出脸来,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这是顾照微头一回见孟安。男孩挨着母亲一点点蹭出来,只穿了一只鞋,光着的脚才挨到地,便缩回来踩在自己那只鞋上。孟铁衣低头看了看,把脚往他跟前挪了半寸,让他踩在自己鞋面上,好站得稳些。
“安儿,你的鞋呢?”
孟安朝门槛边指了指。那只鞋滚在地上,鞋口折进去一角。顾照微正要过去捡,崔玄策已跨进屋来,弯腰拾起鞋,把折进去的布边拨开了。
孩子认出自己的鞋,伸手要接。等看清递鞋的人,那只手就缩了回去又揪住孟铁衣的裙角,把脸藏到她身后。
崔玄策还托着那只鞋,等了片刻,见孩子始终没来接,才把鞋搁在床沿上。孟铁衣将孟安抱上床沿,低头替他穿好。
柳见春赶来时,谢临渊还抱着小满站在门边。她匆匆掸了掸衣襟上的灰,便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小满头一回见她,倒也没挣,只伏在她肩上,鼻尖动了动。她身上有股桂花糕的甜香,是小满最爱吃的那一种。
孟铁衣见柳见春接住了小满,便在孟安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让他先跟见春姨出去。孟安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摸她的手。
“娘,咱们一起走。”
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孟安记得娘从前见他哭,总叫他慢慢把话说完,便抿住嘴,两只手一齐攥住她的手,朝门外拉了又拉。
“娘说几句话就出来。”孟铁衣揉了揉他的脑袋,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小满还在外头等呢。你先去陪陪她,好不好?”
孟安没吭声,只看着她,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等孩子跟着柳见春走了,孟铁衣才将袖口往上挽了些,伸出双手给陆修远看。两边腕上都有勒痕,有一处已经磨破了。
“我被押进这间屋时,没见过收押的文书。后来崔大人让人把我的孩子抱来,当着我的面吩咐韩铮,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带孟安出东院。”她朝书吏望过去,方才哄孩子时的那点柔和已经没了,“陆大人,劳你把这句记上。”
屋里静了片刻,崔玄策自己应了一声。
“是我说的。”
孟铁衣原已朝书吏走了两步,听见这话,又回过头来。
“你叫人守门的时候,我就抱着安儿。”她看着崔玄策,“怎么就没想着问我一声把他留下?”
顾照微从前很少听孟铁衣用这样的口气问人一句话。在绣衣司时,有人拿她的名字取笑,说铁做的衣裳哪捂得热,好不容易抱暖和了,一撒手,热气散得比风还快。说到兴头上,还要补一句,这名取得好,往后谁娶了她谁倒霉。
顾照微听见了,拔剑便往那人颈上一搁,剑尖撤下来时,又在他腰带底下比了两下。
“再说一回,保准你也娶不着媳妇。”
柳见春那时嗓子还好,最会学人,顺势站在旁边捏着嗓子便叫起来:“天哪,堂堂八尺男儿,竟是个没根的太监!”
几个人低声骂着晦气,一转眼便散了。顾照微把短剑送回鞘里,柳见春还笑着过来同她击掌。孟铁衣走在前头,头也没回,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三人便又笑起来。
崔玄策嘴唇动了动。屋门还开着,远处传来孟安叫小满等等自己的声音。那一声还没叫完,他已经朝门外望过去。孟铁衣在原地停下,只是也没等到他回话。
沈惟清并没有理会这边什么心情,只是挥手让书吏将两人的话一并记下,按照章程请崔玄策过目。
等崔玄策看完,在自己认下的那句后头签了名,问陆修远可还有话。
陆修远也只是收过笔录,继续安排下去:“请韩铮留下对册,东院守门和交接的人也都留下。接人入院的文书若在司里,明日请一并送来。”
崔玄策没有理会,像是平时安排任何事一样,只是往外走。门边的差役瞧了瞧门外一直没动的陆修远,后者侧身让开。
御前发下的文书只准他们入院核验,笔录也只是刚签完。把母子俩押进来的到底是谁,他无法通过这份文字去扣留任何人。
到了廊下,崔玄策唤了一声韩铮。里面小跑过来捧着刚取来的另一本册子,才迈向他一步,就被陆修远便叫他把册子拿到灯下来。
孩子声音已经跑远许久了,这是崔玄策第一次没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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